版本學·五
進入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期,我國的古籍整理工作出現了繁榮局面。1981年5、7月間,陳云兩次對整理出版古籍的問題提出了極為重要的意見。隨后中共中央發出了〔1981〕37號文件,提出整理古籍是“一項十分重要的,關系到子孫后代的工作”,“整理古籍是一件大事,得搞上百年”。在中央的大力倡導下,古籍整理事業蓬勃地向前發展。為了培養人才,全國各高校紛紛建立了古籍研究所或研究室來招收研究生。古籍整理之學的基礎是目錄、版本和???,因此,版本學就成為研究生們的必修科目,供教學之用的教材出現了一批,如戴南?!栋姹緦W概論》、嚴佐之《古籍版本學概論》等。在大學里的圖書館學系為培養從事圖書館古籍工作的專門人才,同樣開設了版本目錄學方面的課程,北京大學圖書館學系、武漢大學圖書館學系合編了《圖書館古籍編目》,武漢大學出版了曹之的《中國古籍版本學》。與此同時,還有一些有價值的著作,如魏隱儒、王金雨編著的《古籍版本鑒定叢談》、李致忠的《古書版本學概論》等。另外,1977年至1993年,在各級各類刊物(主要是圖書館學刊物)上發表的關于版本學的論文,就有一百多篇。這些專著力求從理論上對版本學作系統的總結,論文則探討版本目錄學中各個問題。
縱觀近年來的研究,涉及較多的問題主要有以下幾點:
1.版本學研究的內容與范圍
歸結起來主要有四種觀點。一種主張研究版本鑒別,如《辭?!沸抻啽荆骸把芯堪姹镜奶卣骱筒町?,鑒別其真偽和優劣,是為版本學。”一種主張研究版本源流,如謝國楨《明清時代版本目錄學概述》:“說明書籍刊刻和抄寫流傳下來的源流,叫做版本學。”第三種主張鑒別和源流同時研究,如郭松年《古籍版本與版本學》:“古籍版本學是從古籍的版本源流,研究古籍版本的異同優劣,鑒定古籍版本的真偽,并從中總結工作規律和方法的科學。”又如來新夏《古典目錄學淺說·版本概述》:“由于有許多不同的本子,就會出現彼此間在文字、印刷、裝幀等等方面的差別,也會有各自版本的源流,相互關系等等復雜現象。為了研究和鑒別這些差別并從許多復雜現象中尋求共同規律,于是漸漸形成所謂 ‘版本之學’。主要的研究范圍是:(1)研究各種圖書版本發生和發展的歷史,如雕版源流和演變、傳抄源流等等。(2)研究各種圖書版本的異同優劣,加以鑒別以判定時代,品評優劣,指明特點。并從直接和間接經驗中總結和概括出規律性的東西。(3)研究版刻、印刷、裝幀各方面的技術和它的演變發展與成就,如印刷墨色、字體刀法、藏書印記、版式行款、裝幀式樣等等,為版本的鑒定提供技術條件?!钡谒姆N主張研究版本形式和內容,如嚴佐之 《古籍版本學概論·版本研究》:“版本學的研究內容和范圍是由版本的特性所決定的。圖書版本之所以既有文獻價值又有文物價值,是因為它是一種同時具有內容和形式的兩個方面的特殊之物,版本價值的差別高低正是通過其內容和形式的差異優劣來體現的,而不同版本在內容和形式上的差異優劣又是在版本發生、發展、傳寫翻刻的過程中形成的。因此,作為一門以版本為研究對象的科學,就必須同時研究版本形式和內容的兩個方面,研究不同版本在內容和形式上的差異優劣,以及產生、形成這些差異優劣的歷史源流和規律?!?/p>
以上幾種觀點,第三種為較多的人所接受。盧中岳在《版本學研究漫議》中提出:“根據建立科學版本學的要求,版本學的研究內容和范圍,大致包括以下一些方面:版本學的一般理論,包括版本學的對象與任務,圖書版本現象和社會政治、經濟、文化現象之間的關系,研究版本的原則和方法,版本學的社會職能及其體系,版本學與其它學科的關系等。圖書版本內容和形式的研究,指圖書版本方面的內容和形式的辯證關系,圖書版本方面內容的各種成分,圖書版本方面形式的各種成分,版本的種類,版本的鑒別與考定的方法等。圖書版本發展過程的研究,它探討圖書版本的歷史發展,解答某種圖書版本現象在什么樣的時間、地點、條件下產生和發展變化的。這通常需要研究一種圖書的版本源流,一個類型圖書的版本源流,一個作者的版本源流,以及一個時代圖書館版本的演變?!边@些設想和建議,對于科學版本學的建立是有啟發的。
2.對善本的看法
不斷有人提出新說。傅振倫《中國善本書提要·序》里談到:“現在一般所謂善本書的范疇,包括宋、元、明等朝的刻本、清朝的精刻本和禁書,以及一些舊抄本、校本、精抄本或作者的稿本。”吳楓《中國古典文獻學》認為:“凡是較古的典籍,校勘精審、錯誤較少、字跡清晰、紙地優良、墨色純正、版式大方、裝幀美觀,都可以作為選擇善本的參考條件。”劉昌潤《“善本”漫談》提出:“綜合前人的論述,善本書大致具有 ‘舊、精、稀’三個特點,一部善本書雖不一定同時具備三方面的特點,但必互相關聯,各有其主次之別而已?!f’者乃就時間而言,宋槧元刊,去古未遠,系出舊本,訛奪最少。明季精刊,亦本宋元。萬歷以后,始漸草率。但明本去今日遠,日佚日少,于是也顯得珍貴了。但也要妥為抉擇,于明代誤本、俗本及通行本不當稱‘舊本’。如汲古閣刊書,有精美者,亦有雖據舊本而臆改妄刪,頗失本末,印刷既多,遂不為后世所重。‘精’者乃就內容而言。精校、精注的正本、足本,多半祖依舊本,反復校定,糾繆正誤,補闕刪衍,又請名手書寫,雕鏤精工。此類只下舊本一等。精本求之者眾,初刻初印,尤為難得,而補版、改版的后印本,就不足為重了?! ?,就數量而言,孤本獨傳,世所素重,傳本既稀,日以為貴?!备鶕@三大特點,劉氏還把善本細分成八種類型,即舊刊本、精刊本、抄本、批校本、稿本、清代禁書、域外書、其他罕傳本等。
編制《中國古籍善本書目》,首先就要明確什么是善本。李致忠《善本淺淡》一文提出以所謂“歷史文物性”、“學術資料性”、“藝術代表性”作為確定善本的標準。這個觀點被總目編輯委員會采納,并制訂出九條具體規定。但有關善本的討論并未到此為止。由于觀察角度的不同,對善本的判定無非是從嚴或從寬的問題。堅持從嚴者依據宋人所持的標準,如張舜徽的《中國文獻學》、黃永年的《古籍整理概論》以及戴南海的《版本學概論》。他們認為,版本本身確實具有文物和學術兩方面的價值,但“善本”的最初定義是指那些有較高學術價值(具體說,是指??眱r值)的版本,所以善本只是對學術研究而言,有些版本同時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和文物價值,但確定其為善本的,還是它的學術價值,至于那些只有文物價值的版本,似可用“珍本”來區別。主張從寬者,崔建英《關于中國古籍善本的范圍、版本鑒定和目錄組織》一文談到: “ ‘善本’ 原有兩種涵義: 足本、??蓖晟频谋咀?珍貴稀見的本子。前者屬于文獻學范疇,后者屬于文物學范疇。圖書館工作中的 ‘善本’概念,偏重于后者,因為它立足于區別管理,偏重于標明圖書的文物價值。……僅就年代講,二百年前的雕版印刷品,無論在什么地區都不宜等閑視之了。此外,中國同行近年還產生一種新的認識:清代嘉慶、道光年間刻印的很多學術著作,多分布于江浙、皖贛、兩湖等人文薈萃之區,太平天國期間大部版毀,現所見者多是同治、光緒以后重刻印的,原刻本也跡乎珍貴。相信將來有一天,后人會把所有的雕版和銅、木、泥活字印刷品都視為珍本。對這個問題,要持發展的眼光,不宜拘泥。從寬比從嚴好處要多些?!?/p>
3.版本鑒定
版本鑒定是版本學的核心。沒有準確的版本考訂,分析版本源流、比較版本優劣就失去了可靠的前提,勢必影響古籍整理工作的質量。如何進行版本鑒定是一個長期聚訟的問題,未能達成共識。這是由于兩方面的原因:受前人經驗的影響,未檢驗前人的版本目錄;版本鑒定需要長期積累、總結,摸索科學的規律確實不易。隨著善本總目的編制和各館古籍版本的鑒定、著錄,對如何從事版本鑒定,討論越來越多。
前人審定版本,講究形式者多,留意內容者少。怎樣看待這個問題,佟鎮凱《從古書的版本鑒定看版本學的形式主義傾向》一文談到:“版本學的形式主義傾向,表現在古書版本鑒定上,是片面地或者說是過多地強調版本的形式特征。所謂形式特征,這里是指版本的板式、行款、字體、刀法、紙張、墨色等等。我們說版本的形式特征并不是版本的本質要素?!姹镜男问教卣?,是一代刻版風氣的反映,而不是特定年代的法定印刻規格,封建王朝的交替,刻版風氣不是頓起變化的。王朝更迭,在政權上,改正朔,易服色,是一刀切的,刻書風氣卻是處在緩慢的量變過程之中?!姹緦W的形式主義傾向,給版本鑒定帶來的不良影響是: 束縛思想,限制眼界。”
怎樣對版本識別、判斷,魏隱儒《略談古籍版本鑒定工作中的一些問題》提出:“鑒定古籍版本,一般是根據時代風格、地區特點、字體紙張、書中序跋、版式、行款、字數、刊工姓名、封面、牌記、書名題銜、內容敘述、文中諱字,以及各家著錄、藏印、題識等。在運用這些依據時,要視每一本書的具體情況,全面考慮,方能定出妥切的版刻時代,切忌孤立地憑序斷年,或依照各家著錄硬套,觀風望氣地向前推斷。否則就會造成版本錯定,影響著錄質量?!贝藿ㄓⅰ蛾P于中國古籍善本的范圍、版本鑒定和目錄組織》特別談到:“判斷一書的刻年,不僅需要通讀序跋、題記,注意版刻特征,還需要就有關內容作全面查考。古籍是文獻,其正文、注釋、序跋作者或校注人的生活年代,以及署銜、官職、地理、紀年等用語,甚至印章文字,往往都與刻年有關,能表明其刻印情形,有助于著錄時的判斷,如果忽略,即會造成常識性失誤。”從內容到形式,綜合地鑒定版本,漸漸為多數人所接受。
除以上幾個方面的研究外,單種圖書版本源流的研究也取得一些成績。據不完全統計,僅從1949年到1981年,全國就整理出版文史哲古籍1561種,其中不少古籍在整理過程中,對各書版本源流進行了認真清理,選取善本作為??钡妆?。另外,也出版了不少考證單書版本源流的專著,如魏紹昌《紅樓夢版本小考》、劉尚榮《蘇軾著作版本論叢》、萬曼《唐集敘錄》等,其中《唐集敘錄》對108家唐人別集的版本源流梳析極精。
從1982年秋季開始,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對館藏善本逐一重新鑒定、著錄。歷時十年,載錄8360條的《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目》(第一輯)即將付梓。其間,對版本目錄學做了深入的探討,尤其是從群體視野中對版本的認識是一個突破性的成就,其見解主要記錄在崔建英《回顧與展望——〈中國科學院圖書館藏中文古籍善本書目〉(第一輯)編后》 一文中。
文章以《六科證治準繩》、《王漁洋遺書》、《格致叢書》為例闡明了“匯印本”的概念:明清間有些名家巨族,先后刻印過不少種書,若干年后版片尚存,由本人、后裔或為他人購得重予匯印。其特征是:(1)似叢書、總集、全集,但多無總名、總目;雖有總名、總目,必為后擬后加者,間見明顯失當; (2)各單種版式、行格、字體多不相同,但紙色紙質一致;(3)各單種皆具獨立之序跋,刻年多可征,或尚有刻書牌記;(4)版多已模泐,間有補刻;(5)著錄時于種、卷數何者為全,刻年如何定,以致總名如何取,皆難落筆。
古人書版刻成后刷印非止一次,不同階段刷印的書籍,也會形成同版、不同印本的差異,中國科學院圖書館根據多年版本著錄的實踐,明確了原來已有但界定并不準確、嚴密的幾個概念——“初印本”、“后印本”、“補修本”、“增修本”。文章敘述道:與通行本同版,而又出現在通行本之前的印本如何著錄,蹤跡前人經驗,似尚未涉及。所以被忽略,當有兩方面的原因。一是過去藏家著錄多只此一書,逢甲則甲,逢乙即乙,雖甲乙同版,彼此參商不見,無從比較同異,甲乙款目組成目錄后,或即形成異版,或顯示為復本,不兩本同閱,難發現問題。一是編入聯合目錄或總目錄時,編者不調原書復校,多即就原書移錄,對款目雖同,但系異版誤植,雖屬同版但應區分刷印階段,或款目不同實屬同版等等,缺乏認識。與通行本同版,而又出現在通行本之前的印本,著錄時似以即用通行本的刻年刻家而加“初印”為妥(初印本這個概念,過去多指版片刻成后初次或早期刷印的本子)。……正文書版無增易,僅添序跋附錄,印本年代非在正文刻成年,宜稱后印本。……同一版圖書已經流通,又增易篇卷的,應稱增修本。過去有增修本之說,多見于族譜、方志、山志、寺廟志、祠堂志等遞增性史料文獻,但明清間一些詩文集中也屢有所見,多被視為異本?!瓡鏀R置年久,難免有殘缺脫落,或刷印過頻,木版質劣,出現嚴重模泐斷裂,再刷印,則需補鐫。凡經補鐫者,稱補修本,但多有不加說明或徑稱重刻者,因與原刻年代相近,補版字體近乎相同,極易誤斷。
上述情況,很少見前人論述,這是由于各家分別著錄時不易發現并解決,多家、多本的藏書匯總著錄時,則問題立見。在群體視野中正確觀察、分析并判斷復雜的版本現象,予以準確的著錄,無疑將會大大提高版本目錄的質量和使用價值。
《回顧與展望》中還提出建立版本檔案的設想:每確定一條著錄,我們都留下了記載,大體包括版式描述、主要序跋及牌記、封面、各項著錄的依據和考訂紀要,稱之為版本檔案。和一般的 “提要”、“書志”、“書錄”等不同的是,不是隨筆式的,而是程序式的。按照認識規律安排固定的記載程序,通過這些程序完成考訂。又非純自然的輯錄,要對復雜的古籍版本現象進行整理、歸納,使之超越現存自然狀態揭偽釋疑、綴合殘缺,恢復本原,完整地顯示群體的共同屬性和個體的特殊屬性。從參與審校善本總目到編成這部館藏目錄,已經累積一萬余種。衷心希望古籍編目同行能共襄此舉,協力集成《中國古籍版本志》。
版本學與校勘學、目錄學同為古籍文獻研究的基礎,本身有著嚴謹的科學內涵。隨著古籍整理事業的興盛,將會對版本學的性質、對象、范圍、內容、任務等問題作深入的、科學的理論探討,使版本學研究建立起一個科學的體系。
由于大力開發古籍文獻資源,古籍版本目錄的實用性和學術價值愈顯重要,各種總目錄、聯合目錄將應運而生。編制這些目錄要求正確揭示版本、著錄標準化、用語內涵科學,有關研究在今后一段時期會成為版本學研究的主流,版本學的內容也隨之豐富起來。中國古籍記載了幾千年的華夏文明,為世人所矚目,在日本、英國、法國、美國等一些西方國家也都有一定規模的漢文古籍收藏,目前已有編制國際機讀聯合目錄的前景。1989年4月,北京大學圖書館、中國科學院圖書館和美國普林斯頓大學進行了編制中國古籍善本書機讀聯合目錄的實驗,類似工作將會逐步展開。作為一門古老而又新興的應用學科,版本學將會崛起于學術之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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