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學與西方文化·反孔非儒·“全盤西化”
10年后,1929年,胡適(1891—1962)應《中國基督教年鑒》之特約,用英文寫成《中國今日的文化沖突》一文,進一步提出一個全新的概念—“全盤西化”(參肖景陽《胡適“全盤西化”論破產的歷史啟示》,載《廣東社會科學》1987年4期)。文中說,解決中國近日文化沖突有三種可能:中國可以拒絕承認這一新的文化,并抵抗它的侵入;中國可以全盤地接受這一新文化;或者,中國采用這一文化中它所需要的成分,摒棄這一文化中它認為非本質的或不適宜的成分。“第一種態度是抵抗,第二種是全盤接受,第三種是選擇接受。……我主張全盤西化,一心一意地走上世界化的道路。”
1930年11月,胡適在《介紹我自己的思想》一文中,進一步強化了此種觀點。他提醒少年的朋友們,不要上那些“不曾出國門的愚人”的當,這些人要青年相信中國的舊文化比任何國都高,中國的舊道德比任何國都好,鼓起喉嚨大聲叫喊,要人們“往東走”!“往東走!”胡適則堅定地教導青年“不要上他們的當!不要拿耳朵當眼睛!睜開眼睛看看自己,再看看世界。我們如果還想把這個國家整頓起來,如果還希望這個民族在世界上占一個地位,—只有一條生路,就是我們自己要認錯。我們必須承認我們自己百事不如人,不但物質機械上不如人,不但政治制度不如人,并且道德不如人,知識不如人,文學不如人,音樂不如人,藝術不如人,身體不如人”。
這樣激烈的言詞,在整個反儒歷史上是相當難得的。中國人一向自詡“禮義之邦”,一向認為自己雖然物質生活差一點,但精神道德畢竟比西人強,現在胡適要中國人承認“道德不如人”,已經是需要相當大的勇氣了,更何況他還要中國人承認自己“百事不如人”。
這樣看來,胡適是不是成了“全盤西化”論的堅決主張者呢? 從一方面說是,從另一方面說又不是。說他是,是因為他畢竟承認中國“百事不如人”;說他不是,是因為“全盤西化”在他那里僅僅只是一個“政策”,一種策略,一種手段。
細察胡適的思想,我們發現有一個基本點他是始終沒有放棄的,這就是中國本位。早在1919年,胡適便已給“新思潮”定了調,認為討論孔教不是為了否定孔教,只是要重新估定孔教的價值;評論舊文學不是為了否定舊文學,只是要重新估定舊文學的價值;討論“貞操”不是不要貞操,只是要重新估定貞操之道德在現代社會的價值;“舊戲的評論只是要重新估定舊戲在今日文學上的價值,禮教的討論只是要重新估定古代的綱常禮教在今日還有什么價值,女子的問題只是要重新估定女子在社會上的價值”(胡適《新思潮的意義》,1919年12月)。
這是胡適模仿尼采(F.Nietzsche,1844—1900),主張“重新估定一切價值”(胡適《整理國故與打鬼》,1927年2月7日)的基本調子。他重新估定全部中國傳統文化,并不是為了否定它,只是要求:
(1)對于習俗相傳下來的制度風俗,要問:“這種制度現在還有存在的價值嗎?”
(2)對于古代遺留下來的圣賢教訓,要問:“這句話在今日還是不錯嗎?”
(3)對于社會上糊涂公認的行為與信仰,都要問:“大家公認的,就不會錯了嗎?人家這樣做,我也該這樣做嗎? 難道沒有別樣做法比這個更好,更有理,更有益嗎?”(參胡適《新思潮的意義》,載1919年12月《新青年》7卷1號)
胡適一再強調,“重新估定”的目的只是“保存我們”,只是為了“救這衰病的民族,救這半死的文化”,只要能達到這個目的,“無論什么文化,凡可以使我們起死回生,返老還童的,都可以充分采用,都應該充分收受”(胡適《介紹我自己的思想》,1930年11月)。
胡適的“全盤西化”論是建立在這個基本調子之上的。他不是要全盤否定傳統文化,恰恰相反,他認為只要傳統文化中有使我們達到“起死回生”這一目的的東西,我們就應當去采用它、收受它,“保存我們,的確是第一義。只要問他有無保存我們的力量,不管他是否國粹”(胡適《熱風·隨感錄<三十五>》)。
實際上,胡適提出“全盤西化”概念,乃是在不得已的情況下采取的一種“矯枉過正”的策略。1935年《獨立評論》雜志142號發表陳序經先生《關于全盤西化答吳景超先生》一文,胡適在該期雜志“編輯后記”里說明了自己贊成“全盤西化”論的目的:
“現在的人說‘折衷’,說‘中國本位’,都是空談。此時沒有別的路可走,只有努力全盤接受這個新世界的新文明。全盤接受了,舊文化的‘惰性’自然會使他成為一個折衷調和的中國本位新文化。……古人說:‘取法乎上,僅得其中;取法乎中,風斯下矣。’這是最可玩味的真理。我們不妨拼命走極端,文化的惰性自然會把自己拖向折衷調和上去的。”
很明顯,“折衷調和的中國本位新文化”才是胡適追求的目標,他雖然在情感上贊成“全盤西化”,并且提出了這個概念,但他實際達到的,比這個詞所允許的范圍,要小得多。所以不久他就放棄了“全盤西化”這個詞,將他的口號改為“充分世界化”和“全力現代化”(參胡適《充分世界化與全盤西化》,載《大公報》1935年6月23日“星期論文”)。
可以這樣說,胡適只是要“打孔家店”,并不是要“打倒”它,所以他的“全盤西化”并不是正宗,或者說,他只是邁開了真正“全盤西化”的第一步。他對孔子的人生哲學和教育思想一直很欣賞,他寫信給周作人(1885—1968),表示自己性情近孔孟而遠老莊(參《胡適來往書信選》中冊,第297頁,中華書局1979年版)。他在晚年自傳中又說:“有許多人認為我是反孔非儒的,在許多方面,我對那經過長期發展的儒教的批判是很嚴厲的。但是就全體來說,我在我的一切著述中,對孔子和早期的‘仲尼之徒’如孟子,都是相當尊敬的。我對十二世紀‘新儒學’(Neo—Confucianism,‘理學’)的開山宗師朱熹,也是十分尊敬的。我不能說我自己在本質上是反儒的。”(見唐德剛編校譯注《胡適的自傳·并不要打倒孔家店》)胡適的國學功底很深厚,其《白話文學史》(上卷)和《中國章回小說考證》兩大力作,大量挖掘中國古代通俗、民間、方言文學材料,進行了系統的創造性研究。其《先秦名學史》(1917)和《中國哲學史大綱》(卷上,1919年)又是研究先秦諸子之學的恢宏力作。所有這些都表明,胡適雖然抨擊傳統,卻并未全盤否定傳統,他基本上是反對傳統中的“國渣”。后來他贊成“全盤西化”論,也只是基于文化惰性的考慮。正是在這層意義上,“全盤西化”論的鼻祖陳序經(1903-1967)并不認胡適為同志,在陳氏看來,胡適本質上還只是折衷派的一個支流。
真正打著名符其實的“全盤西化”旗幟的,是小胡適十二歲的陳序經先生。
陳序經,廣東省文昌縣人,1903年出生,1967年2月16日冤死于大陸,終年六十四歲。他擔負過幾個大學的領導工作,并長期從事社會學、東南亞各國古代史研究,取得重要成果。他對南開大學有很重要的貢獻,并在西南聯大起過重要作用。他曾是南開大學副校長,一級教授。
1932年1月,二十九歲的社會學家陳序經寫成他的《中國文化的出路》一書,并于1934年1月交上海商務印書館出版。該書認定,只有“全盤西化,中國才有出路”。
1935年,陳序經先生又連續在《獨立評論》雜志發表《關天全盤西化答吳景超先生》、《再談“全盤西化”》、《全盤西化的辯護》等文,進一步闡發他的“全盤西化”說的具體含義。他把“全盤西化”解釋為:
(1)“全盤西化”免不了會帶上所謂西方文化的短處。“全盤西化”論者并不認為西洋文化已臻完美至善之境地,“可是假使我們而承認西洋文化之長為百分之六十,中國文化之長為百分之四十,我們若能全盤西化,則我們至少有了二十分的進步”(《關于全盤西化答吳景超先生》,載《獨立評論》第142號,1935年)。
(2)“全盤西化”就是“根本西化”。“所以全盤西化的真義,就是張先生所說的根本西化。我在以往的著作里,每每用了‘徹底與全盤西化’一句話,就是這個原故。”(《再談“全盤西化”》,載《獨立評論》第147號,1935年)
(3)“全盤西化”就是“百分之一百”的西化。“我在這里只想指出在所謂百分之九十九或九十五的情形之下,還可以叫做‘全盤’,至于我個人,相信百分之一百的全盤西化,不但有可能性,而且是一個較為完善較少危險的文化的出路。”(《全盤西化的辯護》,載《獨立評論》第160號,1935年)
(4)“全盤西化”的根本內容是打破中國傳統思想的壟斷,給個性以盡量發展其所能的機會;欲達此目的,不得不提倡作為西洋近代文化之主力的個人主義。
第一層意思是說,“全盤西化”并不忌諱接受西方文化的短處,只要它的短處比中國文化少、長處比中國文化多就行。對一種文化不可能只取其長而盡去其短,因為長短是不可分離的。單輪手車跑得慢,較平穩,一般無生命危險。西方火車跑得快,可能出軌,導致生命危險。若一個人既欲享受火車的高速,又要火車公司擔保火車像單輪手車一樣的平穩無危險,是萬萬不可能的。(參見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第89—90頁,上海商務印書館1934年版)。
第二層意思是說,“全盤西化”是體與用、道與器、本與末的徹底西化、全面而非片面的西化。中學與西學各有其體,亦各有其用;有其體必有其用,有其用必依其體,體用是不可分割的。耳之體不同于目之體,耳之用亦不同于目之用,耳之用在聽,目之用在視。今因耳聾,而欲以“視”配之,或因目盲,而欲以“聽”配之,豈不笑話? (參見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第47—48頁)
第三層意思是說,“全盤西化”的“全盤”二字不僅是指百分之九十五,也指百分之九十九,更可指百分之百。“西化”程度越接近百分之百越好。不能坐在汽車上去提倡東方的精神文化,建洋樓式的孔教會,穿百數十元一件的洋布衣服、戴羅斯福式的洋眼鏡……去講“賢哉,回也,一簞食、一瓢飲”之類的遺教(參見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第67頁)。
第四層意思是說,中國文化,尤其是儒學,對個性的壓抑太嚴重了,“全盤西化”必須首先以此為進攻目標。西洋近代文化之所以如此強而有力,是因為它是以個人主義為其主體、為其動力的。個人主義不是別的,就是尊重個性、發展個性,就是把每個個人當作人那樣去對待,讓每個個人自己意識到其應享的權利和應盡的義務。只有個人,而不應該是家庭,才能真正成為社會的“細胞”。
中國就沒有別的路可走了嗎? 陳序經先生回答得很堅決、很干脆,沒有別的路,“我們的結論,是救治目前中國的危亡,我們不得不要全盤西洋化”(《中國文化的出路》,第123頁)。
回顧歷史,自鴉片戰爭以后,六七十年間,中國人的“西化”態度已漸漸向“全盤西化”靠攏了。從薛福成到曾國藩、李鴻章,從張之洞到胡適,“西學”的范圍不斷擴大,從枝末的采用主張,進而到根本的采用主張,再達于“全盤西化”的主張,當是必然之勢、意料中之事。陳序經分析道:“六七十年來的西化的錯誤,本來是在于遲疑不決的態度。俾士麥老早說過,中國和日本的競爭,日本必勝,中國必敗,因為日本到歐洲來的人,討論各種學術,講求政治原理,謀回國做根本的改造;中國人到歐洲來的,只問某廠的船炮造得如何,價值如何,買了回去就算了。”(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第95頁)中國人錯就錯在不想對中國做根本的改造這一態度上。
現在中國人在態度上漸趨于“全盤西化”了,事實又如何呢? 很顯然,從1516年葡人伯斯特羅(Perestrello)從海道抵達中國,首開東西文化接觸之先河以來,幾百年的中西交通,中國也已趨于全盤接受西洋的文化。洋人東來,首先當然是為著商業上的贏利。但隨著商業往來的繁盛,宗教的輸入遂因之發生,至利瑪竇(1552—1610),宗教的傳入已有相當的規模。而一般教士最初輸入西洋文化貢獻于中國的,與其說是宗教,不如說是科學,尤其是天文和算術。據說利瑪竇在韶州時已與其弟子譯述《幾何原本》,其引入的歷法為當時中國政府所采用,滿廷群臣,都覺西歷精確,應取古歷而代之。除此之外,西洋兵器如銃炮也已為明末政府所采用。教育方面,廢科舉、立學校,政治方面,派大臣出洋考察,聘請洋人為顧問,均是實行西化的表示。到了現在,不僅政治、教育,而且思想哲學方面,也要西洋化了,杜威 (J. Dewey,1859—1952)、羅素(B.Russell,1872—1970)來華演講,西洋文學的介紹與翻譯,也逐漸增加。只是中國始終只求目前的部分的西洋化,不愿放棄所謂“中學為本”的觀念,故幾百年來“終不見得中國的文化能夠和各國立于對抗的地位”(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第98頁)。
態度上已近于“全盤西化”,事實上也已近于“全盤西化”,可中國人就是不愿意公開承認這一點,真是要面子到了極點了。中國人不明白,承認它并公開地宣傳它,比掩蓋它或羞羞答答地提起它,也許對自己更有利,更能使自己立于不敗之地。
有二個事實是很明顯的:(1)歐洲近代文化,的確比我們進步得多;(2)西洋的現代文化,無論我們喜歡不喜歡,它是現時代的趨勢。這二個事實可成為“全盤西化”的另外二個理由。
第一個理由幾乎無須證明。衣食住行,乃是人類物質生活的基本條件,在這方面,若照我們的“窮”的標準,“歐洲沒有窮人”。看歐洲的報紙,好像天天都有人叫窮,實際上,他們所謂窮是沒有舒服,中國人的窮是窮到非人的生活,吃的住的比牛馬不如才叫窮。再看農工商業,我們比諸西洋人,更有天淵之別。若把政治、教育及其他方面拿來和西洋比,簡直無從說出口。不僅科學、交通、出版物、哲學比西洋差,就連“所謂禮教之邦的中國道德,和西洋道德比較起來,也只有愧色”(陳序經《中國文化的出路》,第101頁)。
第二個理由也無須多說。西洋文化在今日,就是世界文化,我們不想在這世界生活也就罷了,若是想,除了去適應這種文化以外,只有束手待斃。我們說西洋文化是世界文化的趨勢,是不過分的。
不知道,不理解,不明白,中國人怎么如此害怕“全盤西化”。是怕民族滅亡嗎? 不是,不愿接受新時代的新文化才真正會衰亡!是怕祖宗的遺產淪廢嗎? 也不是,“全盤西化”不會使祖宗的遺產淪廢,祖宗的遺產自有其在歷史上的位置,它在現時代沒有位置不意味著它在過去也沒有。我們要的“全盤西化”是現時代的,不是過去的。中國人究竟怕什么呢?
中國人相互自吃的時候,是一點怕懼也沒有的,如何對于西洋人的文化,死也不愿接受?
中國的土地上,真的插不進“全盤西化”這面旗幟嗎?
當我們回過頭來,審視陳序經先生六十多年前的這番議論,我們不敢說,歷史是否并在多大程度上證明了他的學說。我們敢說的,是歷史已經證明,沒有西方文化的裝飾,儒學再也不可能單獨在中國取得政權,沒有西方文化(包括馬克思主義)的輸入,中國單靠儒學再也無力擺脫半殖民地的困境。是西方文化推我們這個民族入絕境,同樣是西方文化救我們這個民族于危難(如果可以說中國人已經得救的話)。這樣的情況,我們不知道,是否已接近于全盤西化。
總起來看,從吳虞1910年9月在《蜀報》發表《辨孟子辟楊墨之非》一文,至陳序經1934年1月在上海出版《中國文化的出路》一書,歷二十四年、近四分之一世紀,可以視為儒學與西方文化沖撞的第二期。這是儒學再次退卻,西方文化不斷取得優勢的時期。儒學在這一時期的退卻,加進到道體的層面,也就是政治制度和綱常名教的層面。儒學在第一期里死死堅守著的東西,經過第二期對抗,終于淪陷。儒學顯得有些力不從心,疲憊不堪,奄奄一息。
在儒學與西方文化沖撞的第二期里,中國人第一次自愿地放棄了儒學的道德倫理觀念。在這第二期里,中國人還第一次放棄了“中國中心觀”,并把觀念的重心移到了西方。如果說在第一期里,中國人是用自己眼睛的余光去睥睨西方,那么在第二期里,中國人則是用西方人的眼光來審察中國。審察的結果,是必須向“中體西用”的那個所謂“中體”發動攻擊,因為正是這個“中體”妨礙了中華民族的發展,使這個民族一步步走向深淵。“中體”的核心有二個,一曰政治,二曰道德,準確些說,就是儒家的社會模式與儒家的倫理觀念。儒家的社會模式在吳虞發表《辨孟子辟楊墨之非》一文的第二年就已經失效。西方文化的倡導者們要進攻的目標,就只剩下一個,或者說主要只是一個,那就是儒家的道德倫理。
這是中國人最不情愿放棄的一塊領地。它猶如一輪太陽,高懸在中國人的頭頂,中國人沐浴在它的光輝里已經幾千年。開始好像是被迫的,但后來漸漸適應了,覺得很好,很平穩,有時甚至覺得很溫暖、很幸福。再往后,中國人心里便只有儒家道德倫理了。見著異族的道德便視為不道德,見著異族的倫理便視為“不倫”或“亂倫”,見著異族人的生活便視為非人的生活。似乎天底下惟有儒家的道德倫理才是真的道德倫理,惟有儒家的所謂“家”生活才是惟一真正的人的生活。說什么的都有。有的說我們的文化是精神文化,西方文化是物質文化,我們的精神文化比西方人高明,所缺的只是一點物質文化,這方面要向西人學習,但西人也得學習中國的精神文化(參梁啟超《歐遊心影錄》);有的說我們的文明“具田野的景趣,帶恬淡的色彩”,我們能于其中得不少精神上的安寧,西人征服自然之力雖大,卻常常“疾首蹙額,焦心苦慮,與子矛我盾之中,作出生人死之計”(參傖父《靜的文明與動的文明》),不足效尤;有的說我們的文化是“人”的文化,是“王道”的文化,有光榮而悠久的歷史,而西方文化只是“物”的文化,是“霸道”的文化,且只有近百余年歷史,簡直不值一提;有的說中國人有家庭溫暖,道德責任心強,講文明禮貌,不惹是生非,這些都是中國文化帶來的好處,西方文化造成的西方人,簡直就無法做到。總之,在他們看來,在道德倫理的領域,中國文化就比西方文化強,這是無論如何要肯定的。
西方人真的就缺少道德倫理的生活嗎? 西方人真的就缺少精神文明、缺少精神上的安寧、缺少“王道”、缺少人間溫情,缺少道德責任心嗎?中國人真的在這一切方面都比西人強、比西人幸福嗎?不!我們要堅決地說,不是!當中國人在表面溫情脈脈、其實勾斗不止的所謂“家”里,迷迷糊糊茍延殘喘時,當中國人以樂天之表深藏流血之心“咽淚裝歡”時,當中國人把服從,把被奴役、被統治、被驅策、被欺騙當成義理之當然,當成一種幸福時,西方人卻在大海的另一邊,構筑了從蘇格拉底到亞里土多德,從弗蘭西斯·培根到休謨,從康德到黑格爾,從尼采到加繆的偉大人道主義傳統,他們的“道德倫理”的光輝不僅絲毫無遜于中國的所謂道德、所謂倫理,而且要比中國的“道德倫理”高明得多、進步得多、合乎人性得多。要說精神上的安寧,中國人何時安寧過;要說溫情,中國人何時享受過真的溫情;要說道德責任心,西人比中國人更講道德責任心,中國人才真的不愿承擔責任;要說幸福,西人才真的幸福,至少他們的幸福比中國人多。總之,在西方,沒有哪一家學說像儒家那樣,把人生而不平等的觀念抬得那么高、保持那么久、推行那么廣,沒有哪一家學說像儒家那樣,把屈從當成一種美德寫進“憲法”,把不公平當成一種幸福,把忍耐、聽話、不反抗當成人性之一種大加彰顯。總之,沒有哪一家學說像儒家那樣,對君主、國王、領導、上層人奴顏婢膝、點頭哈腰到死不要臉的程度。
在儒學與西方文化沖撞的第二期里,儒學的反對者們拿著西方文化這一武器,向儒學作勇猛而頑強的進攻,摧毀了“孔家店”,但卻無力也無暇去建造自己的精神殿堂。所以他們更多的是戰士,而不是建設者。建設的任務,只好留到第三期去完成。從吳虞到陳獨秀,從胡適到陳序經,都沒有也不可能對中國文化提出積極的、建設性的主張。他們對儒學的批判是堅決的、徹底的,“摳衣執鞭”之激憤之情溢于言表,“非儒”、“非禮”、“非孝”之大聲疾呼,振聾發聵。他們都明白在破除舊思想、舊道德、舊禮教、舊文化以后重建新文化的重要性,但他們沒有時間和精力,也沒有那樣的時機,提出正面的、積極的、帶根本性的建設新文化的主張來。
中華民族是一個崇古的民族,對遙遠的,乃至傳說中的歷史,總是懷著深切的緬懷和眷戀之情。這種彌漫人們心靈深處的文化心態很難移動,像沉重的包袱壓抑著人們的思想,讓人們滿足于低層次的對人的價值的肯定,滿足于低層次的人的生活欲望,缺乏開拓和進取精神。中華民族因而又是一個崇尚傳統和習慣的民族,一切按祖宗的教訓辦,祖宗沒做的,決不敢隨便去做,一如魯迅所說:“可惜中國太難改變了,即使搬動了一張桌子,改裝一個火爐,幾乎也要血,而且即使有了血,也未必一定能搬動,能改裝。”第二期的思想家們,正是在反對這種狀況的斗爭中耗盡了自己的一生。你說越古越好,他們偏說古人的不是;你說一切都依傳統辦,他們就堅決地去打擊傳統;你說桌子不能搬,火爐不能改,他們偏就要去搬,偏就要去改,不僅要搬要改,還要把它們搗亂砸碎,用火燒盡。他們是中國未來文化建設的清道夫,他們不是建設者,但卻在為以后的建設者準備材料、鋪平道路。
在儒學與西方文化沖撞的第二期里,儒學的獨尊地位喪失無遺,而且隨著“打”向“打倒”的轉化,儒學作為一個一般學派的價值也最后失去了。“全盤西化”學說使儒學陷入滅頂之災。
在這場戰斗的初期,第二期的思想家們只是想打掉儒學的囂張氣焰,并未想“打倒”它,全面地否定它,也不是想“打倒”孔子本人、否定孔子本人。吳虞、陳獨秀等人,都肯定孔子是當時的圣哲、偉人,儒學是古代的顯學,足以代表其時代之道德。陳獨秀就多次申明:“我們反對孔教,并不是反對孔子個人,也不是說他在古代社會無價值。”(陳獨秀《孔教研究》,載《每周評論》20號)又認為“孔教之為國粹之一,而影響于數千年之社會心理及政治者最大,且為當時社會之名產,此均吾人所絕對承認者”(《答常乃德》,載《新青年》3卷2號)。魯迅也是如此,他的《中國小說史略》就是用近代方法整理中國古代文化遺產的名著,對中國的新文化建設有很重要的意義。
就是贊成“全盤西化”論的胡適,上面已說過,也并不是全盤否定儒學及中國傳統文化。他反對的主要是傳統中專制殘忍、愚昧落后、蠱惑人心的糟粕,以及那些不適應現代生活的“國粹”,如綱常名教、皇帝太監、小腳麻將、八股科舉、神鬼狐仙、讖緯星命、繁文縟節等,褒揚的則主要是傳統中他認為朝氣蓬勃、標新立異、富科學民主意味的思想,如孔子的“自強不息”、孟子的“民貴君輕”、荀子的“人定勝天”、朱熹的“懸疑而學”以及王陽明的“知行合一”等。
只有陳序經才堅決地主張全盤否定儒學,用西方思想取而代之。我個人認為,這乃是“打孔家店”運動的一個必然結局。在第一期里,“中體西用”的口號曾是儒學吸納西方文化的主要窗口,推至極端,它最后走到了反對西方文化的道路上去。“打孔家店”的口號也經歷了相似的歷程,起初它只是想打掉“中體”的那個“體”,打掉儒學的專制和獨尊,推至極端,“打”便變成“打倒”,便走上全盤否定儒學,既否定其“體”也否定其“用”的道路上去了。于是在這條道路的盡頭,站起儒學的幾位衛士,他們滿身塵土,在“孔家店”的殘垣斷壁間清點可以重新留用的材料。他們在準備著,向摧毀“孔家店”的那些人發動反擊。他們是覺著那些人太過分了,“打”了還不算,還要將其“打倒”,將其搗碎。他們要站出來,為孔家說話了:孔家的東西真的這樣可恨,孔家的學說真的如此一文不值嗎?
1918年冬天,二十五歲的梁漱溟(1893—1988)受北大校長蔡元培(1868—1940)之聘,來到北大。到校第一天他就向蔡校長聲明:“我此來除替釋迦、孔子發揮外,更不作旁的事。”1920年秋,始講《東西文化及其哲學》,“歸宗儒家”,主張復興中國文化方能自強。
1932年秋,熊十力(1885—1968)結束他在杭州的療養,再返北大。10月刪定《新唯識論》(文言本),交浙江省立圖書館出版。該書以體用不二為總綱,“完成自己獨立的形貌”,開展出當代新儒學。
1939年,馮友蘭(1895—1990)的《新理學》一書在上海正式出版,該書揉合西方新實在論與程朱理學,企圖建立“理性論新儒學”。
1939年秋,以挑起“人生觀與科學”論戰及起草《中華民國憲法草案》而馳名中外的張君勱(1887—1969)在云南大理籌設民族文化書院。1940年10月開學,自己任院長,發表《胡適思想界路線評論》,批評胡適提倡打倒孔家店,指出孔子為中國文化之柱石,功在中國!譏笑胡適對孔子的認識不夠。
1941年8月1日,賀麟(1902—1992)在《思想與時代》雜志1期發表《儒家思想的新開展》一文,明確提倡 “新儒家思想”、“新儒學運動”,希望造就一代“具有儒者氣象的‘儒工’、‘儒農’,和有儒者風度之技術人員”。
所有這些人的活動,目的都在為孔家打抱不平,肯定在被摧毀的“孔家店”的廢墟上,有可以留用的東西。
所有這些人的活動,造成為一種思潮,這種思潮被后來的學者命名為“當代新儒學運動”,梁漱溟、熊十力、早期馮友蘭、張君勱、早期賀麟等人,被視為這一運動初期的代表。
這些初期的代表指示出了儒學開展的新方向,為次期儒學運動”,即真正意義上的“當代新儒學運動”,規劃了藍圖和基調。
正是這場次期“當代新儒學運動”,構成儒學與西方文化沖撞的第三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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