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新興諸侯:鄭國的崛起
在驪山腳下堆積如山的尸骨中除了血肉模糊的周幽王外,不乏生前顯赫的公侯貴族。其中有一人是周幽王的叔叔,他也是周王朝的司徒,姓“姬”名“友”。
以現在人的習慣,我們把他稱作“姬友”,不過細心而又博學的讀者會很容易指出這種叫法的錯誤。在那個時代,姓與名絕少同時使用。姓只是用來彰顯自己的血緣系統;同時也為避免近親之間的婚姻,聰明的古代人很早就知道近親婚姻將帶來一些意想不到的危害。
不過有些讀者也許會舉出一些例子來反駁先秦時代姓與名不同時使用的規則,比如“孔丘”這個人名,不是姓“孔”名“丘”嗎?其實孔并不是姓,而是氏,現代人已經將姓與氏混為一談。但是在春秋戰國時代,氏是姓的分支。一個大姓之下可以分為很多氏,氏與名可以同時使用。女子的稱謂也是五花八門,我們以美女褒姒為例。她并非姓“褒”名“姒”,而是姓“姒”,因她住在褒國,所以稱為“褒姒”。先秦時代的姓氏學頗為復雜,筆者也只能點到為止。這樣便引發了一個小小的問題,即如果嚴格遵循先秦時代的規則,不得不對許多人物只能用一個字來稱呼,這樣閱讀起來相當別扭。筆者只得將錯就錯,在許多地方將姓與名合用。這是便宜之法,讀者當知之。
我們再回到姬友的話題上。
他的另一身份是鄭國的開國君主,在周代的封建系統中周王室其實是中央政權。中央之下的地方政權分屬于眾多的諸侯國,鄭國便是其中之一。姬友死后謚號為鄭桓公,謚號乃是中國政治文明的特色,相當于對死者的蓋棺定論。謚號有美謚與惡謚,如周厲王和周幽王中的“厲”及“幽”都屬惡謚,而“桓”則為美謚。
死于非命的鄭桓公姬友,何以在身后得到贊美呢?因為他是鄭國的建立者,有開國之功業。作為周厲王的小兒子及周宣王的異母弟弟,姬友在周宣王二十二年(公元前806年)被封為諸侯,鄭國的歷史便自此開始。他是王室貴族中出類拔萃的人物,在鄭國當了三十三年的國君,深受百姓的愛戴。公元前774年,周幽王任命他為司徒(掌管土地與戶籍)。
幽王是著名的昏君,周王室日薄西山,政壇暗流涌動。鄭桓公擔心有一天當大動亂來臨之時,他將被動蕩的洪流卷走,無法幸免。于是想遠走高飛,遠離首都鎬京,甚至想將自己的國家遷移到長江流域地區。對當時中國而言,長江流域地區只是個半開化的地區,其文明程度遠落后于中原。
鄭桓公的親信太史伯提出反對意見,認為長江流域的楚國正在崛起,這將是巨大的威脅。與其遷移長江流域,不如遷移到洛河以東、黃河和濟水以南的地區。鄭桓公同意太史伯的分析,他向周幽王提出申請。并獲得洛河以東的十座城邑,一個嶄新的國家初具規模。
雖然鄭桓公明智地選擇了一條退路,但他沒有及時急流勇退。最終未能成功地避開災禍,在驪山腳下犬戎人的屠刀結束了他的生命。
鄭武公是鄭桓公的兒子,作為周天子的近親,他與父親一樣對周王室頗為效忠。在王室遭到犬戎打擊后的那段慘淡歲月,他仍然忠心耿耿。派出軍隊護送周平王東遷到洛邑,為周政權的重建立下了汗馬功勞。
驪山之變,摧毀了周王室的權威。在這種情況下,鄭國還盡心竭力地效忠朝廷,感激涕零的周平王將卿士的重職交給了鄭武公。卿士相當于太師和執政大臣,其權力之大,甚至可以調動諸侯國的軍隊,當然前提是這些諸侯國效忠于周王室。
鄭武公是一位有作為的君主,他開啟了諸侯兼并的先河。先后吞并了鄶國與東虢國,并且向東開疆拓土,鄭國成為春秋早期政治舞臺上最活躍的國家。
為了鞏固在朝中的地位,鄭武公在公元前758年主動與申侯聯姻。他娶了申侯的女兒武姜(姜是其姓,因嫁給武公,故稱“武姜”),可是這個政治婚姻卻為鄭國未來的動蕩埋下伏筆。
武姜嫁給鄭武公的第二年(公元前757年)生下第一個兒子,這次生產并不順利。武姜在分娩過程中受到驚嚇,出生的孩子被命名為“寤生”,意思就是“逆生”。一般嬰兒在出生時是頭先出來,但他卻是腳先出來。飽受難產之苦的武姜對這個兒子一點也不喜歡,三年后她又產下第二個兒子叔段。
叔段受到母親的寵愛,而寤生呢,則被冷落了。
沒有母愛的滋潤,對于一個孩童來說是不幸的。
但是不幸也可以使人變得更加堅強。
從童年時代開始,生活教會寤生的第一堂課就是人生是不平等的。公侯之家固然衣食無憂,顯赫與榮耀更是常人之不敢想象,然而宮廷內斗爭之殘酷亦非尋常人家所有。根據時代的傳統,作為鄭武公的長子,寤生理所當然成為君位的合法繼承人,但是在叔段出生之后一場陰謀就開始了。
武姜極力想讓次子叔段繼承君位,她三番五次給鄭武公吹枕邊風,全力謀求更換君位繼承人。由母親所主導的陰謀,顯然給寤生年輕的心靈予以重大挫傷。這使他又體會出人生的另一個特點,即人生下來后就投入一個戰場,直到死后才能離開。任何人都可能是敵人,包括自己的母親在內。
少年老成的寤生小心謹慎,不讓對手輕易抓住把柄。他很早就體會到宮廷的平靜永遠是假象,流血或不流血的斗爭總是暗流涌動。他小心地隱藏自己的真實想法,從不輕易泄露自己內心的感情。城府極深,令人捉摸不透。他的謹慎使得自己取得了勝利,武姜的陰謀最后并沒有得逞。
公元前744年,鄭武公去世。不足十七歲的寤生順利成為鄭國第三任君主,史稱“鄭莊公”,他是春秋時代的第一位風云人物。
武姜沒能阻止長子寤生繼任國君,但是這個好惡分明的女人并沒有停止挑撥陰謀。她又拋出第二套方案,即她向寤生獅子大開口,要求他將制地封給弟弟叔段。
制地就是虎牢關,這個險要的關塞是兵家要地,原本是東虢國的城邑。當年鄭武公滅東虢,東虢國君虢叔在此死于非命。鄭莊公深知制地在戰略上的重要地位,當即婉言拒絕了母親的要求:“制地是一個險要之邑,當年虢叔便是死在那里,還是另換一個城邑吧。”
武姜毫不客氣地要求鄭莊公把京城贈送給弟弟叔段,這個要求確實無禮,京城是鄭國最大的城邑之一。在周代的禮制中,臣子的領地不得超過國都面積的三分之一,可是這座城市的面積幾乎與國都面積相同,這是完全違背禮制精神的。
可是鄭莊公沒有拒絕這個無禮的要求。
他心里十分明白,冷酷的政治斗爭遠未結束。太后武姜在朝中的勢力仍然強大,她畢竟是自己的母親。公然與母親作對,違背孝道之義,對自己十分不利。有自知之明的鄭莊公清楚自己羽翼未豐,他仍然需要時間,需要耐心等待。他做出必要的讓步,將京城封給叔段,緩解權力斗爭的矛盾。再者將京城封給叔段,調虎離山,弱化其在首都的勢力,對于鞏固自己的政治權力未必是一件壞事。
叔段離開國都,到了京城,當時他還不到十四歲。
這位在母親的寵愛與呵護下長大的公子哥,仗著在朝中有母親的支持,也沒有將自己的哥哥放在眼中。心高氣傲,膽子越來越大。隨著年齡的增長,叔段的野心隨之膨脹。他將京城擴建,面積甚至比鄭國的國都還大。這既是他對哥哥心理承受底線的試探,也是對鄭莊公權威的挑釁。
鄭國的大臣們義憤填膺,祭仲警告鄭莊公,如果不采取應對措施的話,形勢可能會失控。但令所有人感到失望的是,鄭莊公只是輕描淡寫地回答:“這都是武姜的主意,我怎么能拒絕呢?”
祭仲試圖說服鄭莊公,武姜是個貪得無厭的女人。如果任由她胡作非為,國家很快會陷入動亂之中。鄭莊公仍然不為所動地回答:“多行不義必自斃,你還是耐心地等待吧。”他仍然像以前那樣,將自己的真實想法封存起來。這種輕描淡寫的回答并非忽視了問題的嚴重性,而是不想引起對手的警惕。這個戰術用日后老子的話來說,就是“將欲弱之,必固強之;將欲廢之,必固興之;將欲取之,必固與之”。老子在寫下這些精妙的文字時,是否受到鄭莊公的啟示呢?
叔段認為鄭莊公不過是個軟柿子,他得寸進尺。不僅以“京城太叔”自居,獨霸一方,不受鄭莊公的制約,而且變本加厲,將鄭國的西部與北部邊區都劃入自己的管轄范圍,公然成為鄭國的另一個權力中心。
這種情況引起了一部分臣僚的騷動,公子呂警告鄭莊公,鄭國已經出現兩個政治中心。他甚至揚言,如果鄭莊公想要讓位,那么他將前去投靠叔段。鄭莊公并沒有生氣,他還是不緊不慢地說:“他將會自作自受的。”
以靜制動,“將欲取之,必固與之”。這種戰略是有風險的,鄭莊公在下一步險棋。但他成竹在胸,一切在其控制之中。叔段雖然野心勃勃,但這個在溫室中長大的公子哥,只是個扶不起的阿斗。他驕奢跋扈,生活的樂趣只是酗酒狩獵,十足的游手好閑的紈绔子弟。即便在他控制下的京城百姓也頗多怨言,這使他暴露出致命的弱點。
更重要的是,在鄭莊公統治的二十年里,鄭國政治穩定,經濟繁榮。在眾多的諸侯國中,鄭國以商業而著稱,這也可能與鄭莊公的扶持有關。繼鄭武公之后,鄭莊公也擔任周王朝的卿士。不僅大大提高了他的政治聲望,也使其在必要的時候可以調動周王室的軍隊,從而大大增加了手上勝利的籌碼。同時鄭莊公大力打造一支高水平的國防軍,這支國防軍吞并了東部的小國戴國,并且在戰爭中擊敗了東方大國魯國。
對鄭莊公而言,叔段在西北部的分庭抗禮根本無法動搖鄭國的根基。他完全可以先下手為強,一舉清除內部的隱患,但他并沒有這樣做。從鄭莊公的一生來看,他并不是一個殘忍的人。雖然他不愿意向任何人表露心跡,但骨子里是個感情豐富的人,心中仍有母子之情和兄弟之誼。只要叔段不鋌而走險,公然叛亂,他也未必挑起兄弟間的戰爭。
叔段陰謀反叛的跡象越來越明顯,他將自己的勢力范圍由京城擴張到了廩延。
公子呂不得不再次向鄭莊公進言,如果不及時采取行動,叔段的地盤將會越來越大。鄭莊公的回答是:“叔段不仁不義,得到越多的土地,只會使他越喪失民心,離崩潰的日子就越近。”
該來的終究會來的。
鄭莊公二十二年(公元前722年),叔段終于在京城公然反叛。
叔段為這次叛亂做了精心準備,他首先完善了京城的防御,修建了城墻工事;其次儲備了充足的武器,并組建了一支戰車部隊。太后武姜作為內應,計劃在叔段襲擊國都時打開城門,這次反叛準備得很周密。叔段認為自己的戰略部署就算不能攻克國都,最下策也可以在京城自保,裂地為侯。
可是鄭莊公反擊速度之快,完全超出叔段的預料。
當叔段反叛行動剛剛開始,鄭莊公就掌握了其動向,甚至包括反叛的具體時間。這說明鄭莊公從來沒有放松過對叔段的監視,早就做好迎戰準備的鄭莊公立即軟禁了母后武姜。然后命令公子呂統率二百輛戰車和五千人的軍隊,先下手為強,直撲京城。
這次迅雷不及掩耳的反擊,完全打亂了叔段的戰前部署,一時措手不及。屋漏偏逢連夜雨,就在叔段驚慌失措之時京城的百姓又起來造反。民眾造反的時機是如此巧合,讓人不由得懷疑所謂的造反,其實正是鄭莊公安插在京城的間諜們煽動的杰作。外有政府軍,內有造反派,叔段的反叛還沒展開就被鄭莊公神速地鎮壓下去了。
叔段一看大勢已去,倉皇敗退到鄢邑,鄭莊公的軍隊很快尾隨而至。失魂落魄的叔段只得遠走他鄉,到共國(衛國的附庸國)尋求政治避難,他的兒子公孫滑則逃往衛國。
這次精心策劃的叛亂就這樣輕而易舉地被平定了。
鄭莊公不露聲色地忍受叔段在京城分庭抗禮達二十二年,然后一戰平定叛亂,徹底鏟除其勢力,足見其堅忍與深謀遠慮的一面。在春秋戰國初期,鄭國以一個中等諸侯國,卻能叱咤風云于中原,所憑借的正是鄭莊公堅韌不拔的意志。
事實說明鄭莊公并非是一個冷酷無情的人。
逮捕母親武姜之后,鄭莊公詛咒并發誓道:“沒到黃泉之下,就沒有相見的機會。”黃泉之下就是墓穴,即此生永不再見。但是詛咒的沖動過后他后悔了,悶悶不樂,郁郁寡歡。
潁考叔為鄭莊公解開心里的死結,這個聰明的人設下一個局。在一次宴席上,潁考叔故意在吃飯時將肉夾放在一旁,鄭莊公奇怪地問道:“你為何把肉夾放在一旁呢?”潁考叔回答說:“小人家中有老母,她沒有嘗過宮中肉的味道,小人想把肉留給老人家品嘗。”鄭莊公嘆一口氣說:“你比我幸運啊,你有母親可以孝敬,我卻沒有呀。”
潁孝叔故作驚怪狀說:“這是怎么個說法?”鄭莊公就把自己詛咒母親的話給潁考叔說了一遍,然后嘆道:“我可真是后悔呀。”鄭莊公本來是個城府極深的人,可這一回是觸景生情,居然把心里話都掏出來跟穎考叔說了。春秋戰國時代是開明君主時期,等級制度并不像后世專制時代那么森嚴。君主并沒有那么神秘且高高在上,與臣僚,甚至與百姓之間關系都是比較近的。
潁考叔聽后對鄭莊公說:“這又有何難呢?既然說不到黃泉不相見,那么您可以挖一條地洞,一直挖到有泉水的地方。然后通過地洞,不就可以跟母親相見了嗎?這樣您也沒有違背自己的誓言啊。”
鄭莊公聽罷大喜,下令挖掘一條深達地下水的地洞,母子兩人還果真在黃泉之下相見了。鄭莊公難掩喜悅之心,爬進地洞的時候詩興大發,吟道:“大隧之中,其樂融融。”武姜在這一刻,似乎也被感動了,她在爬出地洞后也吟道:“大隧之外,其樂泄泄。”母子兩人終于和解。
對鄭莊公來說,這是一份遲來的母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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