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記憶》原文與翻譯、賞析
戴望舒
我的記憶是忠實于我的,
忠實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它生存在燃著的煙卷上,
它生存在繪著百合花的筆桿上,
它生存在破舊的粉盒上,
它生存在頹垣的木莓上,
它生存在喝了一半的酒瓶上,
在撕碎的往日的詩稿上,在壓干的花片上,
在凄暗的燈上,在平靜的水上,
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
它在到處生存著,像我在這世界一樣。
它是膽小的,它怕著人們的喧囂,
但在寂寥時,它便對我來作密切的拜訪。
它的聲音是低微的,
但是它的話卻很長,很長,
很長,很瑣碎,而且永遠不肯休。
它的話是古舊的,老講著同樣的故事,
它的音調是和諧的,老唱著同樣的曲子,
有時它還模仿著愛嬌的少女的聲音,
它的聲音是沒有氣力的,
而且還夾著眼淚,夾著太息。
它的拜訪是沒有一定的,
在任何時間,在任何地點,
時常當我已上床,朦朧地想睡了;
或是選一個大清早,
人們會說它沒有禮貌,
但是我們是老朋友。
它是瑣碎地永遠不肯休止的,
除非我凄凄地哭了,
或是沉沉地睡了,
但是我永遠不討厭它,
因為它是忠實于我的。
【賞析】 以其《雨巷》詩一舉成名而為“雨巷詩人”的戴望舒,又以1927年創作的《我的記憶》為標志,形成了與以前完全不同的風格,這首詩由此而成為中國現代派詩的起點。他的這種詩風的轉變起因于外國文學的影響。1925年到1926年,望舒接觸了較多的法國象征派詩人的作品,這使他不滿足于傳統文學中習慣了的意象和詞藻以及韻律的模式,開始追求一種既能明確表達自己的真實感受又不囿于想象屏障阻礙而更加舒展自如的詩風,用精確敏銳而極富感情的文字、坦率直爽而自然順暢的日常語言、揮灑自如而不加雕飾的淳樸語句,牢牢抓住自己真實的千回百折的詩情,而不借重于文字的抑揚頓挫和音樂的成分。這種風格在他此后的多篇名詩中漸趨成熟。
這首詩的開首兩句,明白平凡得如同日常口語。“我的記憶是忠實于我的,忠實甚于我最好的友人。” 淡淡地賦入主題,“我的記憶”,一望便知詩句的含義,既沒有內蘊深刻的意象,也沒有令人循環回味的韻致,平靜中吸引人的是它特有的清新,以及這份清新所傳遞的輕松自如的心靈感受。在這種恬淡宜人的閑聊氛圍籠罩下,便是日常見慣的生活用品的例舉: “燃著的煙卷”、“繪著百合花的筆桿”、“破舊的粉盒”、“頹垣的木莓”,甚至是 “喝了一半的酒瓶”、“撕碎的往日的詩稿”、“壓干的花片”。或者是被人們熟視無睹的最一般最不具魅力的生活場景的切片:“凄暗的燈”和“平靜的水”,總之,“在一切有靈魂沒有靈魂的東西上”都附著一段記憶的殘片,每一張殘片都可有不盡的內涵,都可引起人們無涯的遐想,可勾勒出一段曾經有過的或甜蜜或傷感的往事,可引發出一刻不由自主的深思,而這遐想和深思發生的隨機性,能給正在進行的生活以不可忽略的影響,在這世界上它的無處不在,又使詩人不能不無時不想。作者在這些看上去似乎是胡亂選擇的殘片上都寄托了一份悠遠的情思,所謂“空中之音”、“鏡中之象”,令人有言有盡而意無窮之感,也使人不由自主地感受到戴望舒所追求的那份情緒的抑揚頓挫。
而他在對于記憶的形象性的描述時,更以其描摹的真切細膩而使人體味到其中所含的不可盡言的情趣和深長的韻味,真正是詩情的婉轉曲折而非格律的平仄盡形。“它是膽小的”,只在 “寂寥時”“來作密切的拜訪”,“聲音是低微的”,對記憶的這些語氣、音調、情緒的動態描繪,更令人深味記憶所能給人的種種影響,深味記憶中所包含的深切的底蘊,在不知不覺中令讀者做些哲人的思考。在寧靜怡人的詩意中展示作者的記憶在他心靈的屏幕上投下的變幻的影象,也透露出了作者對于往昔的不無依戀的追懷。
詩人感覺中,記憶的到來似乎永遠是不可捉摸的,在任何時刻任何場景都會因某景或某情的引發而令人沉入不盡的追憶。詩人也似乎對往昔寄有永遠的純情,無論現實給予他的是什么,記憶永遠能給一切覆上一層柔曼的輕紗,而使沉重的痛苦和凄清的生活或者甜蜜的情感都一律具備霧中花的朦朧,水中月的遙遠,而令人生出特殊的情感,即便是對深深的痛苦也具有因屬于自己而給予的那分特別的珍視。
本詩舒緩而又堅實,輕輕軟語中蘊含著深深的哲理。從表面上看,本詩無定節,節無定行,行無定字,既沒有明顯的音律節奏和韻腳,也沒有規則整飭的外觀構架,然而它卻收到了這種形式本身所收不到的效果。它發揮了日常語言操縱自如的特性,而使詩作看上去無一絲矯情和做作。詩的韻律體現在詩情的流動上,同樣具有和諧流暢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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