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辛棄疾
唱徹陽關淚未干,功名余事且加餐。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云埋一半山。
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
就古代交通工具而言,舟楫航運遠沒有車馬馳騁來得安全可靠。因為江河波濤洶涌,每多暗礁險灘,而且受制于氣候等條件,古人很難預料和駕馭;而陸路出行,無論康莊通衢還是棘地斜徑,相對較少有意外變故。可是作者在詩篇中偏偏要說險惡風波不及行路艱難,這并非作者刻意作奇的文字游戲,而是巧妙利用詩詞語匯的多義性,寄托一種更深的內涵。在這里,與“江頭風波”對舉的“人間行路”,已不再指具體的交通途徑,而是概而言之的人生之旅。而在這并非基于同一意義層面的對比中,自然條件的險惡顯然只是一種鋪墊和映襯,作者所要強調的,乃是對于人生之路舉步維艱的深深疑惑以及“拔劍四顧心茫然”式的忡忡憂心。
行路難,原本是樂府古題,歷代詩人很喜歡以此為題,抒寫郁悒情懷,是以有鮑照“自古圣賢盡貧賤,何況我輩孤且直”的名句,表達的是對于門閥制度禁錮人才的憤懣之情;又有李白“且樂生前一杯酒,何須身后千載名”的解嘲,反映的是對于功名失望后的無奈心境,等等。本篇的“行路難”,其內因在于“功名余事且加餐”,“今古恨,幾千般,只應離合是悲歡”等句中,它們并沒有跳出傳統詩題的內容范疇,而是組合了一批新的詩歌意象進行又一次的重復詠嘆。我國古代的詩歌創作,大部分也只是在完成這一使命,但它無損于古詩的偉大成就,因為許多紐結的情感與思想無疑是千古同慨的,正反映了漫長的中國封建社會中文人詩家共有的遭際境遇,何況作者在本篇中還匠心獨運,以凝煉的意象對比概括了文人詩家的千古之恨。
本詞以《送人》為題,寫作背景是離別之際。詩人在詠出末尾的名句之前,不僅已有“唱徹陽關淚未干”的暗示,更有“浮天水送無窮樹,帶雨云埋一半山”的描繪,正是在送君南浦、互道珍重的情緒沖動下,在浮天山水、帶雨云樹的直接觸發后,作者才藉其靈感,自然而然唱出了“江頭未是風波惡,別有人間行路難”這兩行傳頌至今的哲理詩句。而全詩所抒寫的情緒,恰與樂府古題的本意相合,《樂府解題》曰:“《行路難》,備言世路艱難及離別悲傷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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