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蘇軾
山下蘭芽短浸溪,松間沙路凈無泥。瀟瀟暮雨子規啼。
誰道人生無再少?門前流水尚能西!休將白發唱黃雞。
元豐五年(1082),蘇軾在黃州貶居,與人同游蘄水清泉寺,作此詞。蘄水,縣名,即今湖北浠水縣,在黃州附近。《東坡志林》卷一記載了這首詞的創作情況:“黃州東南三十里為沙湖,亦曰螺絲店,予買田其間,因往相田得疾。聞麻橋人龐安常善醫而聾,遂往求療。……疾愈,與之游清泉寺。寺在蘄水北郭門外二里許,有王逸少洗筆泉,水極甘,下臨蘭溪,溪水西流。余作歌云。”所作的“歌”即這首《浣溪沙》。
這首詞所以風神別具,給讀者無限啟示,在于作者從蘭溪河水西流這一有越的自然現象,悟出了一條重要的人生哲理:人不應嘆老嗟衰,而可以做時間的主人。
宇宙的時間法則有一去不復返性,每個人都將在永恒的時間之流中,由盛而衰,步向死亡。這種無情的自然規律,殘酷地刺激著文人墨客的敏感靈魂,引發他們的惜時情懷。人們往往借助天地萬象,詠嘆歲月不居,盛年難再。李白《江上吟》詩說:“功名富貴若長在,漢水亦應西北流。”漢水永遠自西而東流淌是不變的自然法則,人類亦絕不可能永保富貴,長享生命。古詩也說:“花有重開日,人無再少年。”認為紅顏難駐,令人悲嘆。蘇軾一反前人的惜時悲吟,破空一問:“誰道人生無再少?”意謂人是完全可以返老還童,做時間主人的。“門前流水尚能西”這一實事就是強有力的理由。既然河水尚能突破自然規律,向西運行,人類為何不能長保青春呢!蘇軾不是故做豪語,一問一答,實包含著深刻的哲理啟示:物理時間是萬劫不返的,但僅看到這一點,就會淪為時間的奴隸,消極悲觀,人類還應擁有心理時間,從不消沉,永遠保持青春少年的心態和活力,從這個角度理解蘇軾所說的人生能再少,是頗發人深省的。有了對宇宙時間法則的全新認識,蘇軾強調不要嘆老嗟衰,而要樂觀奮發:“休將白發唱黃雞。”人們慣用“白發”、“黃雞”喻示世事匆促、光景催年的感傷和惆悵,白居易《醉歌》即說:“誰道使君不解歌,聽唱黃雞與白日。黃雞催曉丑時鳴,白日催年酉時沒。腰間紅綬系未穩,鏡里朱顏看已失。”詞人反用其意,謂不要徒然低吟良時難再,紅顏易老,而要積極振作。蘇軾另一首《浣溪沙》中“莫唱黃雞與白發”也表達了同一個意思。
蘇軾貶居黃州,身處人生逆境,卻不悲觀消沉,在泛觀天地引發的哲理思考中,樹立起達觀積極的生活準則,自勉自勵,體現出對宇宙時間、人類生命的正確認識。這也給我們深深的啟示,要善于從天地萬象中發現哲理蘊藏,提高自己的精神境界;要永遠保持昂揚進取的人生態度,做時間的強者,即使遭受波折,也不萎靡衰頓。
另外,這首詞上片描寫清泉寺附近令人心曠神怡的自然風光,下片抒寫對人生的哲理反思,兩者相得益彰。自然美景是引發詞人哲理思索的契機,下片的理趣又使作品突破了寫景詞的拘囿,具有與眾不同的藝術魅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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