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陸游
西塞山前吹笛聲,曲終已過雒陽城。
君能洗盡世間念,何處樓臺無月明。
陸游紹熙四年(1193)秋在山陰家居時以“排悶”為題寫了一組詩,這是其中的第四首。
西塞山在浙江吳興縣西南,和山陰同屬浙東,是詩人舊游之地。吹笛是詩人的業余愛好之一,在詩中屢次提到。雒陽,即洛陽,曾是東周、東漢的首都、唐的東都、北宋的西京。由于它多年作為強大統一的帝國的政治、經濟、文化中心,在詩人的心目中便具有特殊的象征意義。盡管詩人出生的第三年北宋即告滅亡,黃河流域即為金兵所占領,因而他終生沒有可能到那里,但收復黃河流域,包括這一重要的歷史名城,卻是他的宿愿。詩的開頭兩句就是寫自己這種執著的追求:雖然在風景秀麗的西塞山前過著悠閑清雅的生活,但詩人的心靈卻已飛到漢唐北宋的故地上空翱翔了。
可是,現實是冷酷的。對詩人來說,瓜洲渡口的樓船夜雪,大散關頭的鐵馬秋風,都早已成為不堪回首的往事;此時的他以六十九歲的高齡閑居在鄉村,盡管“寸心自許尚如丹”(《書憤》),也只好發出“心游萬里關山外,身臥一窗風雨中”(《太息》)的悲嘆了。
無庸諱言,由于時代的和階級的局限,在陸游的愛國熱忱中,也雜有“萬里覓封侯”(《訴衷情》)的私念。詩中的“世間念”,當即指由于“酒徒一一取封侯,獨去作江邊漁父”(《鵲橋仙》)而引起的失落感。但陸游作為一個偉大的愛國者,他將驅逐金兵、收復中原主要是看作一項崇高的使命,而不僅僅是個人獵取功名的手段。因此,當他清醒地認識到“老去功名無復夢”(《排悶》)之二)之后,他先是將希望寄托在兒子身上,唱出了“殘功賴有吾兒續,把卷燈前為破顏”(《感懷》)的高昂之音;后來又將希望寄托在曾孫身上,表達了“死去真無憾,曾孫似我長”(《秋興》)的欣慰之情;他更將希望寄托在同時代的志士仁人身上,胸懷坦蕩地表示:“功名在子何殊我”(《書事》;即使在生命快要結束的時候,他還將希望寄托在未來某個時候終于“北定中原”的“王師”身上。由于憂國憂民的情懷總是超越了個人的失落感,就使他一生經常保持著美好的憧憬、樂觀的心情。
那么,陸游到底有沒有苦悶呢?當然是有的,這組詩的題目就是證明。如果沒有苦悶,詩人就不需要寫這組詩來排遣了。但難得的是,“洗盡世間念”之后,詩人感受到“何處樓臺無月明”。這是詩人自我凈化后精神境界的寫照。用一個“君”字,表明詩人樂于和世人分享精神上升華的喜悅。
這首詩昭示人們:在人生的道路上,挫折不免會碰到,“世間念”不免會產生,關鍵在于你抱著什么樣的人生態度。如果能超越個人的利害得失,就能排除苦悶,就能看到處處是一片光明了。
魯迅先生在《熱風·圣武》中指出:“曙光在頭上,不抬起頭,便永遠只能看見物質的閃光。”可以說,是從另一個角度,在更深刻的意義上闡明了這一人生真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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