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韋莊
江雨霏霏江草齊,六朝如夢鳥空啼。
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
這首詩作于唐僖宗光啟三年(887),距唐亡僅二十年。作品凄楚哀婉,空靈蘊藉,是一首動人的唐王朝的輓歌。
臺城,是東晉、南朝的臺省(即中央政府)和皇宮所在地、陳亡之后日漸頹圮荒蕪。首句“江雨霏霏江草齊”,在闊大的背景下,大筆勾勒臺城遺址所見。臺城濱江,故稱“江雨”、“江草”。“江草齊”暗寓劉禹錫《臺城》“千門萬戶成野草”之意。細密悠長的江雨無疑會誘發人們無盡的思緒,而斷瓦頹垣中的萋萋青草又怎能不使詩人涌起奢華易盡、歷史無情的感嘆!從而,自然引出第二句:“六朝如夢鳥空啼”。競逐豪奢的六朝君王在歷史舞臺上匆匆而過,頃刻間煙銷云散,不免使詩人有恍若夢境之感。李商隱曾以“三百年間同曉夢”來表現六朝的迅速更迭。而在這愁慘的夢幻之地卻傳來陣陣自在的鳥啼。一個“空”字傳達出詩人聞鳥鳴時的復雜感受:昔日王城的繁華早已蕩然無存,只剩有鳥兒在這里點綴著荒涼與空寂,但這沉痛的歷史教訓依舊無人記取。三句猛然振起,四句緊承,將一腔怨恨傾瀉在柳煙如堆的臺城柳上:“無情最是臺城柳,依舊煙籠十里堤?!薄白钍恰币徽Z既突出了對煙柳的怨恨,也總領了全詩的情感。柳,在詩中具有著不同尋常的意味:長堤柳煙曾裝點過六朝的繁華,但它如今卻超然于人世滄桑之外。依依楊柳。寄寓了詩人“江山依舊,人事已非”的感慨,同時,也無情地綰結著往昔與今天,向世人昭示著歷史結論。詩人一腔哀怨卻不直說,而以景之無情反襯而出。曲折、含蓄中現著深沉。
縈繞于韋莊心頭的是大廈將傾的預感和對現實政治的絕望。因而,無可奈何的哀怨籠罩著詩篇。格調未免低沉,但詩人的感覺和認識卻無疑是冷峻而深刻的。在這空寂的古都遺址,詩人似乎得了造物主的啟示,隱約察覺到了已往幾百年間的六朝往事與當今現實的驚人相似?!敖裰曌?,亦猶后之視今”(劉義慶《世說新語·規箴》),大唐王朝也將如夢幻般的六朝一樣飄然逝去,令后人生發同樣的感慨。作品有意無意地揭示了這樣一個深邃的社會哲理:王朝的更迭,人世的代謝是無須驚怪、也是無法抗拒的歷史規律;奢靡無度的君王、腐朽黑暗的政治必然要被歷史的波濤所吞沒。
哲理表現上,本詩有兩個特點值得注意:一是以精心選擇的景物來渲染氛圍。景物有聲有色,亦動亦靜,且虛虛實實,從而創造出一種凄迷朦朧、非今非昔、遙接古人來者、遼遠無邊的時空境界,極好地表現了詩人超脫而深沉的歷史感悟。二是緊扣人生有恨與自然無情的對照來抒情寫意。詩人讓永恒的自然來嘲弄短暫的人生、讓生機勃然的景象來反襯不堪回首的人事。他成功地將歷史的興亡和哲理的沉思聚焦于萋萋繁茂的青草、歡快悠然的鳥鳴,更熔鑄于橫亙古今、煙靄迷蒙的十里柳堤,令讀者回味無限,遐想不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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