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楊慎
三岔驛,十字路,北去南來幾朝暮?
朝見揚揚擁蓋來,暮看寂寂回車去。
今古銷沉名利中,短亭流水長亭樹。
楊慎(1488—1559),字用修,號升庵,新都(今屬四川)人。明武宗正德辛未(1551)考取進士第一,任翰林院編撰。世宗時,以議大禮泣諫,被杖謫云南永昌,投荒三十余年,死于戍所。天啟初,追謚文獻。《明詩別裁集》說他:“升庵以高明伉爽之才,宏博絕麗之學,隨題賦形,一空依傍,于李、何諸子外,拔戟自成一隊。”評價是較高的。
這是一首有感而發的古體詩,詩意較顯豁。
驛,原是古代供傳遞公文的人或來往官員歇宿、換馬的處所。這里的“驛”,很可能指有岔路的驛道。“北去南來幾朝暮?”這一疑問句本身就包含著肯定,顯示出詩人深長的慨嘆。在這三岔驛道上,每日朝朝暮暮不知有多少南來北往的官員。這一問句,既為全詩奠定了基調,同時又啟下面各句。
“朝見揚揚擁蓋來,暮看寂寂回車去。”上下兩句對比成文,形象鮮明。上句“擁蓋”前冠以“揚揚”二字,下句“回車”前加上“寂寂”一詞,句尾再分別綴以“來”、“去”二動詞,則作家當年所見某些官員戰時擁蓋策馬,意氣飛揚,自得意滿之態跟他們衰時落寞清冷、頹唐喪氣之狀就極為生動、傳神地表現出來了。而在這兩句摹形寫神的描寫句中,作家的慨嘆之情、褒貶之意較之開頭三句,很自然地推進了一步,深入了一層。這是敘中有理,敘中有情。這兩句,又很自然地“導”出末二句。作家的傾向,作品的題旨,盡在其中。
“今古銷沉名利中,短亭流水長亭樹。”它承上文的記敘和描寫,托出全詩之髓。這兩句特別是上句意蘊極豐。它是作家宦海浮沉、遭際坎坷的辛酸自白,更是詩人推己及人、概括古今文人仕途蹭蹬、官場逐鹿的凝練之筆。這兩句集記敘、描寫、議論、慨嘆于一爐,既能有力地表現出詩人在特定時刻的心態,又能突破時空限制,觀照出古今士人、官吏追逐、沉淪于名利場中的狀況。當然,對讀者也有某種警策、勸戒的意味。再則,這兩句,一感嘆,一寫景,也可看成歲月易逝,人事滄桑;而景物依舊,山河永恒的意思。慨嘆意也就更深沉了。這兩句可說是從議、景兩方面雙結全詩。全詩在感慨之中孕含著深刻的哲理,名利僅是一時榮,繁華只是瞬間事,只有時間和空間是永恒的。盛衰、升沉構成了人生的歷史進程,楊慎和封建士大夫一樣,感到人生無常,遁向淡化名利的超然境地,這既有消極性,又有不與官場同流合污的氣節。
元代楊載在《詩法家數》中說:“詩有內外意,內意欲盡其理,外意欲盡其象,內外意含蓄,為妙。”這是對“得意忘象”說最有見解的發揮。而本詩所描寫的“象”,是詩人截取生活長河中的一瞬,亦即時間和空間的一剎那,用以表現詩人沒有寫出來的另一端。而這“另一端”,需要讀者運用自己的審美意識進行聯想或想象,使作品中局部的“象”向全體延伸,最后生成完整的表象。不妨說,以斷求連,以殘求全,是本詩的一大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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