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少卿與蘇武詩三首》言情贈友詩歌
(一)
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
屏營衢路側①,執手野踟躕。
仰視浮云馳,奄忽互相逾②。
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③。
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
(二)
嘉會難再遇④,三載為千秋。
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
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⑤。
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
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⑥。
(三)
攜手上河梁⑦,游子暮何之?
徘徊蹊路側,恨恨不能辭⑧。
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
安知非日月⑨,弦望自有時。
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
這三首作品都是送別友人之作。最早見錄于《文選》 ,題為 《李少卿與蘇武詩》 ,顏延之、劉勰即疑為后人偽托。宋蘇軾、洪邁及清人或從地理用語,或從漢之避諱制度,或從“與蘇、李當日情事不切”,或從語意,或從文人五言詩之發展等諸方面論證其乃后人之作。據近人研究,亦斷定其為后人擬托之作,它大約產生于東漢建安時代,作者已不可考。但這并不影響作品本身的價值。顏延之云: “至其善篇,有足悲者。”杜甫也說: “李陵、蘇武是吾師。”更有目為“天成”之作者。可見,這一組作品仍不失為深得后人嘆賞的送別佳作。這里仍其舊題。
友情,自古以來都是人類至為重要、不可或缺的感情需要,摯友之間的離情別緒則往往更具內涵,更為惱人。江淹《別賦》云: “黯然傷神者,惟別而已。”這組作品的動人之處正在于把這種離別之情寫得極其真摯纏綿、曲折盡意,情濃意切、良足感人。
其第一首“良時不再至” ,著重寫友人離別在即的留戀與惆悵。“良時不再至,離別在須臾”。開門見山點出與友人的離別已在須臾之間,而且又是“良時不再至”、佳會無期的長別乃至永別,怎能不令人百端涌動,惆悵彷徨。這是全詩情結之所在,通篇即圍繞這一核心,抓住種種外在的舉動和心理活動極力狀寫。“屏營衢路側,執手野踟躕”,這兩句寫舉動也兼及心理。“屏營”,即彷徨之意。面對離別,竟彷徨茫然不知所措,已見其傷別情深。移足道側,執手徘徊,又見其對友人的留戀和對友情的珍重。“仰視浮云馳,奄忽互相逾,” “仰視”青天的形象,透露出幾多茫然之狀。目光及于浮云,它們倏忽之間飛馳逾越,這里,詩人以極洗練簡潔之筆造設出一個飄忽流蕩,空寂闊邈之境象,極有力地烘映出其惆悵意緒的無涯無際。“浮云”、“奄忽”云云,又頗具象征和比喻意義,表現出詩人無可奈何的幽怨和哀傷。“風波一失所,各在天一隅” ,緊承上句 “奄忽”之意,約略透出離別的原因。“風波”,到底是人生風波,還是宦海風波,抑或是社會風波,語焉未詳,不可妄測,但無疑是指導致友人離別,天各一方的意外的重大打擊,這本身又給這離別涂上了悲劇的色彩,加重了離人的心理負荷。使這惜別之情更顯得沉重憂傷、哀惋動人。“長當從此別,且復立斯須”,上句表達了對這離別的無可奈何的接受,下句則是情不自禁地再作片刻挽留,一縱一收、一放一頓,加之一個 “復” 字的運用,活脫脫表現出詩人復雜而充滿矛盾的心靈和對友人一片發自內心的摯情。因 “風波”而 “失所”離別,是詩人無法改變的現實,這與詩人的主觀愿望形成了尖銳的矛盾,也使詩人陷入了這一矛盾所造成的痛苦之中。其情感、其愿望在這矛盾痛苦中狂顧頓纓、奔突掙扎,終于以其勃發的精神感情力量,突破了現實的藩籬而突發超現實的奇想,以 “欲因晨風發,送子以賤軀”而為其第一首作品畫上了句號。他想要讓晨風吹送著自己的身軀,隨友人到那遙遠的天涯海角,長相聚、永不離。從而把那經歷 “風波”洗禮的友誼的表達推向了新的峰巔、新的高度。也贊美了這種友情的牢固和超越時空的巨大力量。
語言是勾通人們心靈的橋梁,是表情達意最簡便最有效的工具,而這首作品寫及友人離別,卻沒有別情依依的絮語,語言似乎完全是多余和無力的,這本身也表現了詩人不可名狀的惆悵、無法訴說的離情,大有此時無聲勝有聲之妙。而作者卻著意捕捉住了諸如 “屏營衢路側”,“執手”、“踟躕”、“仰視”、“立斯須” 等離別之際的舉動,層層鋪敘、迭迭烘染,可謂時時有情,處處見意。
其第二首 “嘉會難再遇”,從別后相會之難入手,道及對友人的殷殷思念之情。“嘉會難再遇” ,點明別后相見之期的沓然。“三載為千秋” ,更夸張地化用了 《詩經》 “一日不見如三秋”之意,表達了這種相思之苦的難捱。
“臨河濯長纓,念子悵悠悠。”濯,洗滌。纓,系帽子的帶子。是說自己臨河濯纓之際,看到那悠長紆曲的河水,就聯想到日后自己對友人的思念就像那延伸天際的河流一樣達及友人身邊。這里既有觸景生情的聯想,也有以河之悠悠對情之悠悠的妙喻。“遠望悲風至,對酒不能酬”,這兩句緊承上句 “悠悠”之意再做渲染,離別本已使人悠悠傷情,更加之以悲風吹來,真是雪上加霜,愁上添愁,讓人何以忍受,以至于再也沒有像以前那樣面對美酒、歡飲對酌、盡興方休的心思了。“行人懷往路,何以慰我愁?”往路,所往之路。這兩句是說,友人被迫而急于上路,不得不別,有什么東西能解除自己的憂愁呢?詰問之中,又流淌出詩人深重而無可奈何的痛苦。“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盡管憂傷無奈,但在臨別之際,也只好以酒寄情,表達對友人美好的祝愿和對友情的珍視。愿這友情綢繆纏綿,長存永固。從而體現了這真摯友情的升華。
第三首 “攜手上河梁”,再次渲染友人之間的難以離別,表達臨別的祝愿和慰勉。第二首已寫及“行人懷往路”,“獨有盈觴酒,與子結綢繆” ,一萬急于上路,一方借酒相送,似乎該分手上路了。但這里又出現了 “攜手上河梁”的鏡頭,兩人又在執手徘徊,而且從“濯長纓”的河邊又來到了橋梁之上,從“游子暮何之”一句還可知道,徘徊踟躕中,時已日暮。不管是從舉動,還是從時間都表現出他們忘情的留戀和真摯感人的情誼。并從“行人暮何之” 的詰問之中,還表現出送者對行者的曲意挽留。而行者則是 “徘徊蹊路側,恨恨不得辭”,蹊路,即道路。他們又從橋梁而移足道側,面對送者的詰問,行者悲憂惆悵不忍辭別。彼此情深,真是到了難舍難分的地步,從而把這深厚的友誼又推到了一個新的高度。“行人難久留,各言長相思”,不愿離別是他們雙方美好的主觀愿望,而被迫分手則是擺在他們面前的無法改變的現實,他們只好互相致意而揚袂分道。作品最后四句就是他們臨別之際的相慰共勉。“安知非日月,弦望自有時”,弦,弦月,指月缺如弓之時。望,指日月相望之時的圓月。這兩句是說,怎么知道我們不會像月亮那樣有缺必有圓、有分必有合呢?借月為喻,表達其和友人重新聚首歡會的美好愿望,也表達出對友人的安慰和關切之意。“努力崇明德,皓首以為期”,崇,崇尚,追求。明德,美德。皓首,白首。勉勵友人在分別之后,終生努力于對美德的追求。這殷切的贈言,表達了對友人的美好期望,也揭示了他們之間深厚友誼的思想基礎。使其友情更具深刻動人的內容。作品最后幾句安慰勸勉,使全詩更體現出一種情感上的起落跌宕,也使全詩的感情有了新的升華。
這一組寫離情別恨,表達友情的作品,凄愴哀惋,感人至深。鐘嶸評其為“文多凄愴,怨者之流。”而且手法多樣,曲盡變化: 或狀其舉動,刻意鋪寫; 或以景烘情,情景相生; 或設喻形象,豐蘊貼切;就其情感的抒發來講,也婉曲盡致,波瀾起伏。其形成的強烈的感情脈沖,一陣陣撞擊著讀者的心扉。令人心惻,令人共鳴。其語言也渾厚質樸、言淺旨遠、魅力無窮。該詩以其多方面的突出特色,體現出漢末文人五言詩的卓越成就,沈德潛《古詩源》評其為: “一片化機,不關人力,此五言之祖也。”確為精當之論。
注釋
①屏營: 彷徨。②奄忽: 倏忽。③斯須: 須臾。④嘉: 美好。⑤酬:互相勸答對飲。⑥綢繆: 纏綿不解的情意。⑦梁: 橋梁。⑧悢悢: 悲恨惆悵。⑨日月: 偏義復詞,只取“月”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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