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水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清風吹不起半點漪淪。
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
爽性潑你的剩菜殘羹。
也許銅的要綠成翡翠,
鐵罐上銹出幾瓣桃花;
再讓油膩織一層羅綺,
霉菌給他蒸出些云霞。
讓死水酵成一溝綠酒,
漂滿了珍珠似的白沫;
小珠們笑聲變成大珠,
又被偷酒的花蚊咬破。
那么一溝絕望的死水,
也就夸得上幾分鮮明。
如果青蛙耐不住寂寞,
又算死水叫出了歌聲。
這是一溝絕望的死水,
這里斷不是美的所在,
不如讓給丑惡來開墾,
看他造出個什么世界。
【導讀】
有此《死水》,詩人不死
正如李白因創設“月亮”之意象而不朽,趙嘏因創設“倚樓”之意象而名噪,聞一多也因“死水”之象征而名垂詩史。直到今天,當中國人看到某些環境惡劣、某些人恬不知恥時,仍會恨恨地說:“不如讓給丑惡來開墾,/看他造出個什么世界。”
聞一多是中國現代著名的愛國主義詩人,在他的筆下,尤其當他身在國外時,“祖國”這一形象一直都是與“紅燭”“春天”“菊花”這些美好意象并存的(讀者可以參見《孤雁》《憶菊》《太陽吟》),但是,為何在此詩中,“祖國”卻與“死水”合二為一呢?
我首先要澄清一個概念,所謂的愛國主義詩人,未必時時刻刻為祖國唱贊歌,批評祖國同樣是愛國詩人的本職之一。愛之愈深,恨之愈切,憂之愈多。魂牽夢縈的祖國,在聞一多的想象中是寧靜和諧、光華燦爛的。但現實中的中國,讓他絕望:經濟混亂、官員腐敗、民眾愚弱、貧困滿眼,如一溝死水。
《死水》寫于一九二六年四月,即詩人回國之后。饒孟侃回憶說:“《死水》一詩,即君(聞一多)偶見西單(dān)二龍坑南端一臭水溝有
感而作。”
聞一多因現實的一溝“死水”而聯想到了祖國。如果你能理解現代中國知識分子的家國情懷以及對祖國的強烈期望,那么你就能接受這樣的在當時普遍存在的“詛咒”形式——詛咒者并不是不愛國,從某種意義上講,他們更愛國;他們不是中國的敵人,他們是中國的促進者。
詩歌題為“死水”,但詩人卻并沒有直接描寫“死水”,而是由“死水”引發一系列惡心的想象、一系列發泄式的詛咒。這溝死水還死寂得不夠,污染得不足,臭穢得不徹,丑陋得不絕,于是“不如多扔些破銅爛鐵,/爽性潑你的剩菜殘羹”。
這還不算,作者還“以美寫丑”,使之丑得更為鮮明:“綠成翡翠”,“銹出幾瓣桃花”,“油膩織一層羅綺,霉菌給他蒸出些云霞”,“一溝綠酒”,“珍珠似的白沫”……
《死水》是中國現代名詩,也是聞一多追求詩歌“三美”(繪畫美、建筑美、音樂美)的典范之作。
上一篇:聞一多《李白之死》原文賞析
下一篇:聞一多《淚雨》原文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