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惲
開元天子燕游多①,一骨承恩玉色瑳②。
所養自來非所用,雨中蜀棧要青騾③。
纓紱騶衣一色紅④,玉華光照苑門空。
昭陵六駿秋風里⑤,辛苦文皇百戰功⑥。
沉香亭下牡丹芳⑦,宮漏穿花夜未央⑧。
輦路傳呼停鳳燭⑨,內家歸詫玉麟光⑩。
政捐金鑒九齡歸(11),聲色糊涂醉不知。
天意種深天寶禍,故生尤物配妖姬(12)。
【注釋】
①開元天子:唐玄宗李隆基。唐玄宗在位時有“開元”、“天寶”兩年號。②瑳:玉色鮮明潔白。玉色瑳,馬毛雪白如玉。③“雨中”句:指安史亂時唐玄宗幸蜀事。蜀棧,蜀地的棧道。④纓紱:絲帶。 騶衣:掌馬官的衣服。 ⑤昭陵:位于陜西醴泉縣九嵕山上的唐太宗李世民的陵墓。 六駿:李世民生前所騎六匹駿馬,名“拳毛騧”、“颯露紫”、“什伐赤”、“青騅”、“特勒驃”、“白蹄烏”。他死后,人們將六駿的形象鐫成浮雕,立在昭陵前。六駿浮雕今存,“拳”、“颯”兩塊,現存美國費城博物館,“什”、“青”、“特”、“白”四塊,現藏陜西省博物館。⑥文皇:指唐太宗。⑦沉香亭:唐代興慶宮中的亭子。⑧宮漏:宮中計時用的漏壺。漏壺標示時刻,宮人定時敲響鐘板以報時。穿花:報時的鐘板聲穿過花叢。⑨輦:天子乘坐的車駕。⑩內家:宮人。(11)政:即正。捐:捐棄。《金鑒》:《千秋金鑒錄》的省稱,張九齡著,述前代興廢之根源。九齡:唐玄宗時名相張九齡。(12)尤物:珍奇的物品。妖姬:指楊貴妃。
【評說】
本詩選自陳邦彥《歷代題畫詩類》卷一○三。顧嗣立《元詩選初集·秋澗集》僅尋纓紱騶衣一色紅”一首。
韓干,唐代著名畫家,長安藍田(今屬陜西)人。善畫人物、鞍馬,初師陳閎、曹霸,后自獨擅畫藝,名望超過了陳、曹。照夜白,是唐玄宗的坐騎。曹霸曾為“照夜白”馬作過畫,杜甫《韋諷錄事宅觀曹將軍畫馬圖歌》:“曾貌先帝照夜白。”董逌《廣川畫跋》、湯垕《畫鑒》都有記載。韓干是曹霸的“入室弟子”,后來又被玄宗召為“供奉”,專為皇室畫馬,所以,他也有《照夜白圖》,此圖存世,現藏美國大都會博物館。
王惲讀了韓干的《照夜白圖》卷,一氣呵成,題了四首絕句詩,由馬畫申發開去,借題發揮,將自己深沉的歷史思索和感慨托之于馬圖而表現出來。第一首,慨嘆唐玄宗耽于燕游,鐘愛照夜白馬,卻不能在自己遇到危難時出力相助,反而要靠青騾馱過蜀棧,“雨中蜀棧要青騾”,戛然一結,反唇相譏,語含諷刺。王惲的這一番感慨,還有言外之意,唐玄宗鐘愛照夜白,卻“所養非所用”,他寵愛的大臣,也是這樣,歷史事實完全證實這一點。
第二首前兩句,寫掌馬官穿著一色紅衣,佩著紅色的纓紱,照夜白馬的光華照耀在宮苑里,使群馬黯然失色。詩著意表現照夜白當日的顯赫。后兩句,詩人運用對立聯想的想象方式,寫到李世民的坐騎“六駿”,它們曾為李世民建立了“百戰功”,而今卻立在昭陵前任憑秋風吹打。詩人將“照夜白”的顯赫和“六駿”的凄涼聯系起來,比照映發,其藝術匠心十分顯明。而這種詩意,卻又非韓干馬畫所有,純是王惲的借題發揮。
《照夜白圖》的構圖原本很簡單,第三首詩卻從馬畫推想開去,描寫照夜白受君王寵愛時日的榮耀。唐玄宗乘坐著照夜白,來到沉香亭與楊貴妃一起賞牡丹。“傳呼停鳳燭”,點出“夜”景,更主要地點出御馬之“白”,宮人們歸去后都驚詫地夸說照夜白馬發出玉麒麟一樣的光彩。這首詩在寫作上的顯著特點是:它處在組詩的第三首,須要與前后銜接,它上與第一首的“開元天子燕游多”、“一骨承恩玉色瑳”,第二首的“玉華光照苑門空”遙相呼應,下與第四首的“聲色糊涂醉不知”、“故生尤物配妖姬”遙接,形成組詩結構細密的特色。
第四首的詩旨,在整個組詩中具有總結性的意義,純屬議論。詩人視唐玄宗縱情于聲色犬馬、醉心于宴飲嬉游,與捐棄張九齡《千秋金鑒錄》的鑒戒和天寶末年的安史禍亂,有著明顯的因果關系,這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不能不說是一種很有見地的議論。前面三首詩,都還具體寫到照夜白,獨獨這一首僅在結句用“尤物”二字點到照夜白馬,不離題意,因而具有更強的概括力,升華了組詩的題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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