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張炎
波暖綠粼粼,燕飛來,好是蘇堤才曉。魚沒浪痕圓,流紅去、翻笑東風難掃。荒橋斷浦,柳陰撐出扁舟小。回首池塘青欲遍,絕似夢中芳草。
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凈洗、花香不了。新綠乍生時,孤村路、猶憶那回曾到。余情渺渺,茂林觴詠如今悄。前度劉郎歸去后,溪上碧桃多少。
〔粼粼〕水清澈的樣子。〔斷浦〕不通的水濱。〔夢中芳草〕《南史·謝惠連傳》說,謝靈運《登池上樓》詩中的名句“池塘生春草”是夢見他的弟弟謝惠連時所得。〔茂林觴詠〕晉代王羲之曾與謝安、公孫綽等四十一人游于會稽山陰(今浙江紹興)的蘭亭,王羲之寫了《蘭亭集序》,文中說:“此地有崇山峻嶺,茂林修竹”,“一觴一詠,亦足以暢敘幽情”。〔劉郎〕劉義慶《幽明錄》說,東漢明帝時,劉晨、阮肇入天臺山,見山上有一桃樹,兩人上山摘吃了桃,下山取水,見溪邊有二美女,被邀至家,設酒宴“作樂”款待他們,留住半年,又“集會奏樂”送別。劉晨、阮肇回家時,方知已經歷子孫七代了。
詠物詞在南宋中后期有相當的發展,姜白石的《暗香》、《疏影》,史達祖的《綺羅香·詠春雨》,王沂孫的《眉嫵·新月》,張炎的《南浦·春水》、《解連環·孤雁》都是這一時期著名的詠物詞。
在眾多的詠物詞中,張炎的《南浦·春水》是很有特點的。首先,以春水為題材可以說是空前的。我們知道,在唐宋詞中,不少都寫到過春水,如韋莊《菩薩蠻》中的“春水碧于天”、“桃花春水綠”,張先《蝶戀花》中的“綠水波平花爛漫”,蘇軾《滿江紅》中的:“一江春綠”、“江漢西來,高樓下、蒲萄深碧。猶自帶、岷峨雪浪,錦江春色”,趙長卿《卜算子·春景》中的“春水滿江南”等等,真是舉不勝舉。但是,他們都只是把春水作為整首詞中的一個組成部分,讓春水起一個陪襯的作用。而張炎的這首《南浦》不同,他是把春水作為主要對象來寫的,是著力地寫的。
其次,張炎寫春水不是單一的,而是多層次的。詞的上片先寫湖水,并以“蘇堤”點明是寫西湖的春水。接著寫池塘的春水,雖然沒有像前面那樣點明是什么地方的池塘,但我們從《夢梁錄》中知道,當時杭州有許多與西湖水相連的池塘,如涌金池、金牛池等等,可知詞也是寫與西湖水相連的池水的。西湖的湖水、池水都來源于溪水,所以詞人在下片開始,進而寫春天的溪水。詞的最后雖然是寫感慨,但還是寫了神話中春天的溪水。可以說,詞人既寫了現實中春天的湖水、池水、溪水,又寫了虛幻的神話中的春天的溪水。讓讀者從多層次、多角度去了解春水。
再其次,這首詞描寫細致入微。詞的首句“波暖綠粼粼”,一個暖字,一個綠字,就明白地點出了春水。蘇軾的《惠崇春江曉景》不是說過“春江水暖鴨先知”嗎?白居易的《憶江南》不是說過“春來江水綠如藍”嗎?“暖”和“綠”是春水的特征,詞人正是抓住這個特征來寫春水,來點題的。詞接著說“燕飛來,好是蘇堤才曉”。三句一共十五個字,為我們描繪了波光粼粼的春水、飛翔的燕子、橫臥湖中的蘇堤。有動,有靜,有聲,有色,使讀者的識覺、觸覺和思維都被牽動了。又如下片開頭三句“和云流出空山,甚年年凈洗、花香不了”,以飄動的白云、不動的青山和香花襯托春日汩汩山溪的可愛。更不只是有動,有靜,有聲,有色,而且還有山花的芳香。連讀者的嗅覺也被調動起來了。再如上片中的“魚沒浪痕圓”,寫魚浮于水面受驚,突然撥刺一聲沉沒于水底,它激起的浪痕圓圓的,一圈一圈向四周擴散。如果詞人平時沒有細致的觀察,就不可能寫得這樣生動、準確。它和杜甫的名句“細雨魚兒出,微風燕子斜”(《水檻遣興二首》),完全可以媲美。
還有,這首詞用典也是比較有特點的。詞的上片結尾用了謝靈運夢中得“池塘生春草”句的典故,下片又用了王羲之游會稽山陰寫《蘭亭集序》和劉晨、阮肇入天臺等兩個典故。但詞人不是為用典而用典的,他是把這些典故和詞的意境溶合在一起,使其成為詞的有機組成部分的。讀者即使不知道這些典故,僅就詞的文字表面來看,也會大致理解詞的意思的。
正因為這首詞有上述這些特點,所以在當時和后世一直被人傳誦,鄧牧《山中白云詞序》就曾說:“《春水》一詞,唱絕千古。”張炎也曾因此而得名“張春水”。但是,話要說回來,此詞寫景很成功,而所表達的今昔之感的情,就顯得薄弱了,而且使人有“為賦新詞強說愁”之感。這不能不說是美中不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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