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魏兩晉南北朝詩歌·兩晉詩歌·潘岳·悼亡詩》鑒賞
潘岳
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回心反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
幃屏無仿佛,翰墨有馀跡。
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
悵怳如或存,回惶忡驚惕。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
如彼游川魚,比目中路析。
春風緣隙來,晨霤承檐滴。
寢息何時忘,沉憂日盈積。
庻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潘岳的《悼亡詩》有三首,這是其中的第一首,全詩五言二十六句。對于這首詩主要寫什么?一般都取清人何焯《義門讀書記》中的說法,即:“安仁《悼亡》,蓋在終制之后,荏苒冬春,寒暑忽易,是一期已周也。古人未有喪而賦詩者。”就是說,它是記敘“亡妻已葬,服喪周年后自己將要赴任的情景。”建國后各注家一直依舊說釋詩,甚至若干國學大家也欣然照用,并無異議。乃至上世紀八十年代,始有人在《漢魏六朝詩歌鑒賞集》(人民文學出版社,中國古典文學鑒賞叢刊)中提出不同看法。作者陳志明認為何焯之說有誤,在于:①未對三首悼亡詩逐一加以考察,誰料只有第三首才是寫于喪妻一周年之際,其余二首均作于周年之前。就是說,第一首作于妻亡翌年之初春,第二首作于同年初秋,第三首作于初冬。②不明“三月而葬”的古制,即“死三日而殯,三月而葬”(《儀禮》卷四十三)。③誤解了第一首詩的前兩句的詩意。詩人本意不是以此說明服喪已屆周年,而只是說到天氣冷暖的變化,是一種泛指,而非實指。④所謂“古人未有喪而賦詩者”,這是何氏臆斷。不僅潘岳本人的一、二首悼亡詩,就是“喪而賦詩”,而且后世以悼亡聞名的唐代詩人元稹就有過不少“喪而賦詩”。
我認為所說有理有據,實勝于舊說,至少可以“聊備一格”,足可供進一步研究的參考。以下姑且按新說講解此詩。
全詩大體有二層意思:前八句為第一層,主要寫葬妻后返家途中的思緒和盤算;后十八句為第二層,即寫回到家中后的感受,徘徊空房,觸物興嘆,特別是覺得喪妻后孤身一人的無盡哀傷。也有的將最后十句,另析為第三層,即借物為喻,更見孤單可哀,但欲學莊周自我解脫。
鑒于此詩疑難字詞較多,特先選其主要者詳釋于后——
荏苒(rěnrǎn忍染)——展轉之間,說時間不知不覺地過去。謝,代謝,相互交替。
之子——那人,此指亡妻。之,指示代詞。詩人之妻楊氏去世是在上年,即晉惠帝元康八年(298)初冬。翌年初春,詩人寫了這第一首悼亡詩;至初冬即亡妻周年時,又寫了第三首詩。其詩有云:“念此如昨日,誰知已卒歲”。
重壤永幽隔——“重壤”,猶言厚土;“幽隔”,幽,深也;幽隔,指亡妻已葬入深土,被永遠地阻隔在深土之下。
私懷誰克從——“私懷”,即私愿,自己為念亡妻而不出仕的心愿;“誰克從”,誰能達到呢?
僶俛(mǐnmiǎn敏免)恭朝命——“僶俛,努力,即黽勉;“恭朝命”,恭敬地對待朝廷命令。
回心反初役——“回心”,轉想;“反初役”,回到原來為官之任所。“反”,為“返”的借字。
幃屏無仿佛——“幃”,帳幔;“屏”,屏風;“仿佛”,即髣髴,相似而不真實的形影。此處引用了漢武帝見已死的李夫人之典實。據《漢書·外戚傳》載,大意說:愛妾李夫人死后,方士曾經招來她的魂魄到宮中,武帝居帳中遙見其女如李夫人狀,但不得就視。這里引此典,是說我這里屏帳之間,連一個仿佛之影也看不到。
回惶忡驚惕——“回惶”,一作“回遑”或“周遑”,惶恐不安;忡,憂愁;“驚惕”,驚懼,心情不寧。這里寫自己復雜的心理。
比目中路析——“比目”,指比目魚。此種魚,兩目長在一邊。全長在右邊的叫“鰈”,全長在左邊的叫“鲆”。據《爾雅》釋:“東方有比目魚焉,不比不行。”這是說,它們務必一左一右比目雙行。這詩是借喻夫妻常在一起。“析”,分開。
霤(lià六)——從屋檐流下的水稱“霤”。
莊缶(fǎu否)猶可擊——“莊”,莊周;“缶”,瓦器,古時用作打擊樂器。此處用《莊子·至樂》中的典事。說莊子妻子死后,他不但不哭,反而敲盆而歌。前往吊唁的惠施,覺得太過份了。莊子解釋說:我原來也很悲傷,后來想到,人之生死也不過如四季循環的自然變化,又何必悲傷呢?此詩結尾是說,沉憂累積,日夕難忘,因而希望自己也能像莊子那樣達觀自我解脫。
下邊是此詩的語譯(用鄭孟彤等的譯詩,略作潤色)——
冬去春來不覺相交替,寒冷暑熱節候忽變易。
我那人兒辭世歸黃泉,幾層黃土生死永分隔。
為亡妻不離家事難成,如滯留家中可又何益?
朝廷命令當勉力奉行,應收住悲痛再去服役。
一望宅第想起那親人,入室更浮現平素經歷。
帳幔屏風空不見影形,筆墨文字倒還有遺跡。
妝臺上香氣也未全消,用過的衣物仍掛在壁。
恍惚感到你依然活靈,惶恐不安憂心反驚惕。
象那歸飛林中的鳥兒,雙棲雙宿一朝剩單只;
又如河中漫游比目魚,半途不幸沖散忽離析。
春風沿著縫隙徐徐來,清晨屋檐水往下流滴。
就寢休息何能忘了你,沉痛憂傷可日增月積。
但愿哀傷有時能減衰,學學莊周瓦盆放歌擊。
* * * *
此詩所以成為流傳千古的名篇,而且使泛指吊念死者的“悼亡”,變成為悼念亡妻的特稱,究其原因,主要有二:
第一,它植根于濃郁的真情實感的土壤之中。這是最根本的一點。對于結發妻子的永別,時時懷有深情,處處遇機而動,幾乎一年四季都會觸景生情,并隨時凝成哀怨的悼文吊詩。在初春,妻子剛亡,寫下了第一首《悼亡詩》,同時撰了《哀永逝文》;到初秋,又寫了第二首《悼亡詩》;乃至初冬,又為妻逝世周年寫下了第三首《悼亡詩》。試想,如果沒有無限深廣的悲情,何能如此一載四賦啊!
第二,善于用淺語敘深情。有人認為,“詩人悼亡的深情婉轉流動于清淺的字句之間,不作層波疊浪卻涓涓長流,綿綿不絕。”此為至言也。詩人一反往常為人所垢病的“逞博”、“剪綵”的作法,而以白描手法、清淺詩語和平實章法,來鋪敘追昔撫今,來抒發內心深摯情愫,動人心弦,啟迪共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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