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林逋·點絳唇》林 逋
林 逋
金谷年年①,亂生春色誰為主。馀花落處。滿地和煙雨。又是離歌,一闋長亭暮。王孫去②。萋萋無數(shù)③。南北東西路。
山水花卉圖 【明】 文嘉 廣東省博物館藏
注釋 ①金谷:地名,在今河南洛陽縣西。谷中有水,是古代風(fēng)景名勝地。②王孫:古代貴公子的通稱,也是草名。③萋萋:草茂盛貌。
鑒賞 林逋的《點絳唇》是一首詠草杰作。它以春色寫草,以離別詠草,化用典故和前人詩句,寫得情思綿綿、凄楚哀婉而又高遠無痕,為歷代讀者所稱誦。
上闋寫荒園無主,雜草叢生,落花滿地,煙雨凄迷的景象,同時也隱含了一種傷春之情。起句化用石崇的故事。金谷園是西晉富豪石崇在洛陽建造的一座豪華奢麗的別墅,石崇的愛姬綠珠,在石遭人陷害被捕時,跳樓自殞。然而如此絕代的名園,多少年后,竟然變得雜樹橫生,芳草漫地。“亂生春色”的“亂”字,形象地寫出草色隨春色年復(fù)一年到處而生的景象,也反襯了作者對名園荒涼、歲月無主、繁華富貴如過眼煙云的慨嘆。芳草連天,有廣渺無盡的意味;繁花落盡,只有那枝頭稀疏的幾朵余花,在蒙蒙細雨中孤零零地懸掛著,含有草盛人稀之意,都讓人不禁在這明媚春光中產(chǎn)生一種欲說無由的哀愁。
春天美麗的時光,畢竟是短暫而難以挽留的,而纖纖芳草正是這凄美畫面的背景。青青芳草,從來就是與長亭離歌、浮云游子的意象聯(lián)系在一起的。如漢代《古詩十九首》“青青河畔草,綿綿思遠道”的清幽凄婉,唐白居易“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賦得古原草送別》)的古樸蕭遠,五代南唐馮延巳“細雨濕流光,芳草年年與恨長”(《南鄉(xiāng)子》)的深致飄忽,宋范仲淹“山映斜陽天接水,芳草無情,更在斜陽外”(《蘇幕遮》)的空寂凄迷,歐陽修“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云”(《少年游》)的幽柔婉轉(zhuǎn),寇準(zhǔn)“波渺渺,柳依依,孤村芳草遠,斜日杏花飛。江南春盡離腸遠,蘋滿汀洲人未歸”(《江南春》)的輕麗柔轉(zhuǎn),辛棄疾“春且住,見說道,天涯芳草迷歸路”(《摸魚兒》)的纏綿憂傷,近人李叔同“長亭外,古道邊,芳草碧連天”(《送別》)的空靈淡遠,無不從各個方面表現(xiàn)了詩人們在春天離別的委婉情思。
“王孫去。萋萋無數(shù)”二句借用了《楚辭·招隱》“王孫游兮不歸,春草生兮萋萋”的典故,同時也化用了白居易《賦得古原草送別》中的意境,其詩云:“離離原上草,一歲一枯榮。野火燒不盡,春風(fēng)吹又生。遠芳侵古道,晴翠接荒城。又送王孫去,萋萋滿別情。”“王孫”的原意是古代的貴公子,后來的含義雖然被泛化到友人,但意象本身依舊帶著不可抗拒的風(fēng)雅與清貴。詞人遠望觸目之時,發(fā)現(xiàn)所有道路竟然都延綿著萋萋郁郁的連天碧草,給人一種茫茫無涯的惆悵之感。
這首詞寫春草,“于所詠之意,該括略盡,高遠無痕”(清先著、程洪《詞潔輯評》卷一),然而通觀全篇,卻見不到一個“草”字。在宋人詠物詞中,這種手法并不鮮見,如鄭域的詠梅詞《昭君怨》、史達祖的詠春雨詞《綺羅香》和詠燕詞《雙雙燕》,他們盡管寫得細膩傳神,但從頭到尾,都未提到“梅”字、“雨”字和“燕”字。這類詞讀起來頗似猜謎語,它不正面點破“草”字,而是從寫景、抒情和化用典故、詩意中去暗示和說明。全詞章法謹嚴(yán),用語自然流暢而又不失含蓄,寫景抒情水乳交融,意境渾成,在詠草詞中堪稱絕唱,亦無怪明代卓人月稱許其為:“古今詠草,惟此壓卷。”(《古今詞統(tǒng)》卷三)(李飛躍)
集評 《詩話總龜》曰:“林和靖不特工于詩,且工于詞。如詠草一首:‘金谷年年,亂生春色誰為主。’終篇不露一草字。與覺范詠梅一首:‘風(fēng)吹平野,一點香隨馬。’終篇不露一梅字,同一雅潔。”(《御選歷代詩馀》)
清·王國維:“和靖《點絳唇》、圣俞《蘇幕遮》、永叔《少年游》三闋為詠春草絕調(diào)。”(《人間詞話》)
鏈接 梅堯臣與歐陽修爭相與林逋此詞較勝。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卷一一“詠草詞”條載:梅圣俞在歐陽公座,有以林逋《草詞》“金谷年年,亂生青草誰為主”為美者,圣俞因別為《蘇幕遮》一闋云云(參見114頁梅堯臣該詞),歐公擊節(jié)賞之,又自為一詞云:“闌干十二獨憑春。晴碧遠連云。千里萬里,二月三月,行色苦愁人。謝家池上,江淹浦畔,吟魄與離魂。那堪疏雨滴黃昏。更特地、憶王孫。”蓋《少年游》令也。不惟前二公所不及,雖置諸唐人溫(庭筠)、李(商隱)集中,殆與之為一矣。
與西昆體同時而起的“晚唐體”。真宗初,“白居易體”衰微,代之而起的除西昆體外,還有以中晚唐“苦吟”詩人賈島、姚合等人為宗的“晚唐體”。此派詩人以林逋、魏野為代表,其他作家有寇準(zhǔn)、潘閬、曹汝弼、魏閑、九僧等。他們多為隱士、僧人,所作限于近體,且以五律為主,大多描寫清靜枯淡的禪房生活和隱居生涯。寫詩取法賈、姚,基本不用典故,字鍛句煉,精思巧構(gòu),但不像賈、姚流于苦澀。以清麗小巧之辭,寫眼前所見之山光水色、草木風(fēng)云,抒清苦瑣細之意,是此派詩歌藝術(shù)的基本特色。由于視野狹窄,素材有限,故多數(shù)詩人雖觀察細致入微,用工深刻,發(fā)人所未發(fā),仍難免意象重復(fù)、境界褊小,每有佳句而難得完篇。此派成就有限,雖與西昆體約略同時,而在當(dāng)時詩壇上的影響不及西昆體,唯南宋“四靈派”接其余緒。
上一篇:《兩宋詞·王禹偁·點絳唇》翻譯|原文|賞析|評點
下一篇:《兩宋詞·陸游·點絳唇》翻譯|原文|賞析|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