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趙鼎·行香子》趙 鼎
趙 鼎
草色芊綿①。雨點闌斑。糝飛花、還是春殘②。天涯萬里,海上三年。試倚危樓③,將遠恨,卷簾看。舉頭見日,不見長安④。謾凝眸、老淚凄然⑤。山禽飛去,榕葉生寒。到黃昏也,獨自個,尚憑闌⑥。
注釋 ①芊(qiān)綿:草木茂盛的樣子,也做芊眠。②糝(sǎn):顆粒狀的東西。③危樓:高樓。④“舉頭”二句:出自《世說新語·夙慧》:“晉明帝數歲,坐元帝膝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渡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群臣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后比喻向往京城而不得的心情。長安,指汴京。⑤謾:同“漫”,茫然。⑥闌:同“欄”,欄桿。
鑒賞 詞中有“天涯萬里,海上三年”之句,當作于作者知吉陽軍之時。據李心傳《建炎以來系年要錄》卷一五二和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卷二一三考察,紹興十四年(1144)九月,秦檜令臣僚言趙鼎罪,高宗曰:“可遷之遠地,使其門生故吏知不復用,庶無窺伺之謀。”于是移吉陽軍安置,治寧遠縣(今海南三亞)。趙鼎本是南渡賢相,最終被奸佞所讒,一貶再貶,這首詞即是他遠謫天涯的辛酸之作,彌漫著濃郁的情愁和怨憤。
云山清趣圖 【元】 趙衷 故宮博物院藏
萋萋芳草,綿綿細雨,開篇竟是一幅秀麗的春圖。“糝飛花”二句忽又轉折,雨點斑斕,點點滴滴,打碎春花,遺落嫣紅一片。原來春已走向結局,處處是春殘,縱有芳菲細雨,已無心觀看,舉頭望眼,滿是感嘆,嘆春之將逝,嘆美之短暫。現在自己又是哪般境遇呢? “天涯萬里,海上三年”,流貶嶺南,困居一隅,沒有親朋,沒有舊友,煢煢孑立,獨身一人。這凋零的春恰是作者此時的寫照,也只有殘紅是他的知音,同是漂泊,同是凄涼,惺惺相惜,聊以自慰。三年,他曾親見了多少凋零與破碎;三年,他曾經歷了多少痛楚與悲愁。何以解憂?“試倚危樓”,可是登高所看唯有流水,滾滾不息,滌蕩起內心多少愁緒。作者不知“明月樓高休獨倚”(范仲淹《蘇幕遮》)嗎? 可他卻執著依舊,寧愿一次又一次地絕望、傷心,瞬間的瞭望竟幻化成此般況味,深深沖擊著讀者的心。
“舉頭”二句化用典故,所有的感情都蘊于這癡癡地凝望中,而今已居海角天涯,昔日的京都自不可見,可詞人還在守望,還在幻想,原來所有的恩怨比起家國情仇都渺小不堪,作者此時已暫時忘卻了一已傷痛,不再去追問那些無謂的得失,而是緊緊叩打著汴京這一心門……倚樓獨望已不僅僅是心系故園,更有對收復失地、回歸汴京的企盼,但他對這一夢想卻是不自信的,也產生了猶豫,“謾凝眸”二句即是這種心理的詮釋,所向無計,欲歸不能,殘酷的現實令他老淚縱橫,“老”也,年老耶?心老耶?夢老耶?
“山禽飛去,榕葉生寒”寫出了時間的推移,不知不覺已是日暮,“到黃昏也,獨自個,尚憑闌”是作者的自語,有一種恍知時間的感嘆,也透露出對自己“多情”的無奈,這幾句采用口語,容易讓人聯想到李清照的“守著窗兒,獨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細雨,到黃昏、點點滴滴。這次第,怎一個、愁字了得”(《聲聲慢》),他們都在等待,等待的結果卻是愈加悲哀。山禽還有家可歸,自己卻無從尋覓心靈之所,榕葉已生寒意,可怎比得上自己的絕望與寒心。再聯系趙鼎此時的另一首詞“海風吹浪去如飛,離母山高日出遲,此意此情誰會得,因書寫與故人知”(《吉陽寄李泰發》),足以攝人心魄。至此,全詞在一派蕩氣回腸的郁結氛圍中戛然而止,留給讀者無限的感傷與追尋。
全詞迂回曲折,蒼涼蕭瑟,滿是謫貶之痛與家國之悲,充斥著不盡的哀怨與愁恨。赤膽忠心與流放海角構成深刻的諷刺,叩打著古代的皇權,也叩打著讀者的心。(張雅莉)
鏈接 宋代重罪犯的流放地——遠惡州軍。宋代法律規定,罪行較重的犯人必須流放到地理遙遠、居住環境惡劣的州軍服役,如南恩州(治今廣東陽江)、新州(治今廣東新興)、循州(治今廣東龍川西南)、梅州(治今廣東梅縣)、高州(治今廣東高州東北)、雷州(治今廣東海康)、化州(今屬廣東)、賓州(治今廣西賓陽北)、容州(治今廣西容縣)、瓊州(治今海南瓊山)、萬安軍(治今海南陵水縣東北)、昌化軍(治今海南儋縣西北舊儋縣)、吉陽軍(治今海南三亞市西北崖城鎮)。這些地方因遠離中原,外人居之,常會水土不服,易生熱帶疾病,通稱“遠惡州軍”。其中萬安軍、昌化軍、吉陽軍、瓊州地處海南,海隔一方,又稱“海外州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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