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賀鑄·芳心苦》賀 鑄
賀 鑄
楊柳回塘①,鴛鴦別浦②。綠萍漲斷蓮舟路。斷無蜂蝶慕幽香③,紅衣脫盡芳心苦④。返照迎潮⑤,行云帶雨。依依似與騷人語⑥。當年不肯嫁春風⑦,無端卻被秋風誤。
荷花圖 高砜 日本私人藏
注釋 ①回塘:曲折迂回的堤壩。②浦:小河入江之處。③“斷無”句:唐崔涂《殘花》詩云:“蜂蝶無情極,殘香更不尋。”④紅衣:古詩詞中常以紅衣比喻紅蓮的花瓣。芳心苦:蓮心味苦,雙關人心愁苦。⑤返照:夕照。⑥騷人:詩人。⑦“當年”句:唐韓偓《寄恨》詩云:“蓮花不肯嫁春風。”
鑒賞 賀鑄喜改詞牌名,把《踏莎行》改為《芳心苦》用意很深。“芳心”是對蓮心擬人化的表述,其巧妙之處在于不僅把風姿綽約而又獨自凋落的紅蓮,比作幽雅貞潔而又無人賞愛的“美人”,且運用楚騷中慣用的“香草美人”手法,借花與美人的被人冷落,抒發自己知音難覓、“美人遲暮”的感傷。
上片描繪蓮花所處的環境及其遭際,揭示“芳心”凄苦的原因。紅蓮生長在一條小河匯人大江的入水口,兩岸迂回的堤壩上楊柳縈繞,水中長滿浮萍,時有鴛鴦徜徉游憩,環境幽美寧靜。在水中的綠萍與岸上的綠柳的烘托下,紅蓮的美更是卓而不群! 然而不幸的卻是綠萍漲滿水面,隔斷輕舟采蓮的去路,蓮花縱然懷有大美卻無人賞惜,孤芳自賞的同時又難掩心中的落寞。不僅如此,就因為處勢不利,連蜂蝶這種常常與花相伴的知己也絕不肯來。“蜂蝶”一句在用意上翻進一層,好比雪上加霜,把紅蓮的處境寫得更為不堪。故而,在紅花凋盡、韶華不在之時,芳心之中只剩下難言的苦楚。
下片起首兩句寫金色的斜陽映照著脫落了花瓣的殘荷,在潮水的沖擊、暮雨的敲打下,一枝枝花莖迎風搖曳,發出聲響,似乎在與同病相憐的詞人對話,分享著共有的哀傷。一個“當年”,勾起了多少不堪回首的往事,一個“無端”又寄予了多少人生無常的感慨! 紅蓮與詞人同樣經歷了生命由春到秋的變換,結果卻只有無窮的感慨縈迂心頭:是悔,是恨! 是嗟怨,也是無奈!
作為一首詠物詞,把深廣的寓意與對紅蓮的描寫渾然融合,是本詞的高超之處。上片中,蓮花雖美而遭遇漠視的處境正是詞人當時沉居下僚的生活境況的反映。這首詞大概作于宋哲宗元祐元年(1086)至八年(1093)間,當時賀鑄正處于新舊黨爭的漩渦之中。新黨執政時,未曾攀附新黨;元祐后,舊黨執政,也不被重用,故而發出了下片“當年不肯嫁春風,無端卻被秋風誤!”的感嘆。整首詞寫景、擬人、托喻妙合無垠,字句間凝聚著巨大的張力和感染力。
從前人詩詞中挖掘詩思和佳句是賀鑄所長。這首詞中除了幾句是從前人詩句化用而來外,整首詞的構思和用語更是受晏幾道《蝶戀花》詞的影響。晏詞如下:
笑艷秋蓮生綠浦。紅臉青腰,舊識凌波女。照影弄妝嬌欲語,西風豈是繁華主! 可恨良辰天不與。才過斜陽,又是黃昏雨。朝落暮開空自許,竟無人解知心苦。
兩首詞同詠荷花,調異而韻同。賀詞雖對晏詞借鑒頗多,但經其彩筆的潤色后,脫去了晏詞的艷冶鉛華,手法更為巧妙,感慨也更為深沉,堪稱佳作。(張艷秋)
集評 清·陳廷焯:“方回詞極沉郁,而筆勢卻又飛舞,變化無端,不可方物,吾烏乎測其所至。方回《踏莎行》(荷花)云:‘斷無蜂蝶慕幽香。紅衣脫盡芳心苦。’下云:‘當年不肯嫁東風,無端卻被秋風誤。’此詞騷情雅意,哀怨無端,讀者亦不自知何以心醉,何以淚墮。”(《白雨齋詞話》卷一)
清·陳廷焯:“此詞必有所指,特借荷寓言耳。通首如怨如慕,如泣如訴,有多少惋惜,有多少慨嘆! 淋漓頓挫,一唱三嘆,真能壓倒今古。”(《云韶集》卷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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