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周邦彥·滿江紅》周邦彥
周邦彥
晝日移陰①,攬衣起、春帷睡足。臨寶鑒,綠云撩亂②,未忺妝束③。蝶粉蜂黃都褪了④,枕痕一線紅生玉⑤。背畫闌、脈脈盡無言,尋棋局⑥。
重會面,猶未卜。無限事,縈心曲⑦。想秦箏依舊⑧,尚鳴金屋。芳草連天迷遠望,寶香熏被成孤宿⑨。最苦是、蝴蝶滿園飛,無心撲。
注釋 ①陰:日影。②寶鑒:寶鏡,鏡子的美稱。綠云:比喻女子烏黑光亮的頭發。③忺(xiān):高興,適合心意。④蝶粉蜂黃:宮中時妝,面粉額黃。出自唐李商隱《酬崔八早梅有贈兼示之作》詩:“何處拂胸資蝶粉,幾時涂額藉蜂黃。”⑤紅生玉:形容皮膚白里透紅,而且有光澤。⑥棋局:即棋盤。此處化用晉《子夜歌四十二首》:“明燈照空局,悠然未有期。”空有棋局,沒有棋子,諧音“無期”。⑦縈心曲:出自魏高孝緯《空城雀》:“日暮縈心曲,橫琴聊自獎。”⑧秦箏:古秦地的一種弦樂器,相傳為秦蒙恬所制造。另《因話錄》中有:“秦人鼓瑟,兄弟爭之,破而兩。箏之名自此始。”⑨寶香:名貴的香料。
花容玉貌圖 【清】 任頤 南京博物院藏
鑒賞 該詞創作背景無可考。根據詞作內容來看,抒寫的是男女別離之情,主要寫女方的思念之情,語言綿麗典雅,調子低沉,凄婉纏綿。
上闋寫面對別離之時,佳人愁眉不展,情意繾綣。首句“晝日移陰”點明時間,而這隨晝日移動的光影,也營造出一種暖昧虛幻的氛圍。女主人公披衣起床,從“春帷睡足”可想象其睡眼惺忪的樣子。而醒來之后,馬上想起分別的愛人,心情立時低落下去。“臨寶鑒,綠云撩亂,未忺妝束。”女主人公對照珠寶鑲嵌的明鏡,滿頭如云的烏黑秀發散亂蓬松,但卻毫無心思去梳洗打扮。詞人并不直接描寫其苦悶的樣子或想法,而是借行動來表達蘊藏于其中的無限哀愁。下兩句“蝶粉蜂黃都褪了,枕痕一線紅生玉”,看似未寫離別之情,但卻暗藏獨特用意。這兩句字面是寫女主人公對照寶鑒,見妝容業已黯淡,而枕沿卻在其嬌嫩的肌膚上留下了痕跡。若作進一步理解,“蝶粉蜂黃”則是暗指兩人相聚的歡樂與深切的情意,而如今隨著愛人的離去,這種幸福的光彩也已然褪去;“枕痕一線”則是對愛人的相思之情,恰如這留在肌膚上久久不褪的枕痕般刻骨銘心。此二句雖有昵狎冶蕩之嫌,但用意新巧,自有其可取之處。而面對鏡中孤單的自己,女主人公愁難自已,遂起身步至室外,倚靠著欄桿,縱有千般情思,也寄于這無言的沉默之中,只是眼看著兩人曾用來對弈為樂的棋盤,如今上面已沒有一枚棋子。無棋,諧音“無期”,大概愛人的歸日也是遙遙無期了。上闋雖寫離情,但移情于物,以曲妙之筆抒盡離別之惆悵,鋪敘巧妙,雖選詞擇句脂粉氣甚重,但也不失為寫男女相思之情的精妙之筆。
下闋追憶往日之樂,寫分別后的孤單寂寞,更是情深意切,楚楚動人,意境與語言較上闋稍顯清朗。首句“重會面,猶未卜”,首先呼應上闋句末“尋棋局”所化用的詩句之意,同時以直接的慨嘆將詞作情感帶人更深的哀愁之中。想起兩個人的美好往事,女主人公更是被纏撩得心痛欲絕。而這“無限事”則在下文中一一鋪陳開來:兩人曾經一起撫弄彈奏的秦箏如今依然還在,那悠揚的琴聲似乎還在這屋里回響,縈繞不去;而用“寶香”熏過的被子如今也失去了兩個人的溫暖,只留女主人公夜晚獨臥。今昔的對比使得離別之怨愁更為深刻,一句“芳草連天迷遠望”更將視線拉出了閨房以外,打破了略嫌拘束沉悶的視覺結構,使詞作的意境更為開闊深遠。而最末一句,則是全篇最為出彩之處:女主人公被相思折磨得毫無平日的閑情雅致,即使是面對這滿園紛飛的蝴蝶,滿眼撩人的春色,也都提不起一點玩耍的興致。前面寫秦箏,寫寶香熏被,以抒離愁之情,但都顯得典雅有余,深刻不足。恰是這最尋常的一件小事,能引起更多讀者的共鳴,而這種愁情之妙即在于其只可意會不可言傳。(高景行)
鏈接 蜂黃。即額黃,是一種我國婦女的古老美容妝飾,也稱“鵝黃”“鴉黃”“約黃”“貼黃”,因為是以黃色顏料染畫于額間,故有此名。古代婦女額部涂黃的風習,大約同花鈿一樣,起源于南北朝或更早些。更可能與佛教在中國的廣泛傳播有關。當時全國大興寺院,塑佛身、開石窟蔚然成風。婦女們從涂金的佛像上受到啟發,也將自己的額頭染成黃色,久之便形成了染額黃的風習。據南宋吳曾《能改齋漫錄·事始》記載:“張蕓叟《使遼錄》云:‘胡婦以黃物涂面如金,謂之佛妝。’”看起來這種美容方法起源于胡婦。南北朝至唐時,婦女愛在額間涂以黃色,作為點綴。因黃顏色厚積額間,狀如小山,故亦稱“額山”。唐時又有一種專蘸鴉黃色的,稱為“鴉黃”。南朝梁簡文帝《戲贈麗人》詩:“同安鬟里拔,異作額間黃。”唐李商隱《蝶》詩:“壽陽公主嫁時妝,八字宮眉捧額黃。”唐溫庭筠《照影曲》:“黃印額山輕為塵,翠鱗紅稚俱含嚬。”唐虞世南《應詔嘲司花女》詩:“學畫鴉黃半未成,垂肩亸袖太憨生。”據文獻記載,婦女額部涂黃主要有兩種方法,一種為染畫,一種為粘貼。染畫是用毛筆蘸黃色染畫在額上。其具體染畫方法又分兩種:一種為平涂法(額部全涂),如唐裴虔馀《詠篙水濺妓衣》詩描述“滿額鵝黃金縷衣”。一種為半涂法,在額部涂一半,或上或下,然后以清水過渡,由深而淺,呈暈染之狀。北周庚信《舞媚娘》詩“眉心濃黛直點,額角輕黃細安”,南梁江洪《詠歌姬》詩“薄鬢約徽黃,輕細淡鉛臉”,都是指這種涂法。粘貼法較染畫法容易,這種額黃是用黃色材料剪制成薄片狀飾物,使用時以膠水粘貼于額上即可。由于可剪成星、月、花、鳥等形,故又稱“花黃”。南朝陳徐陵《奉和詠舞》詩“舉袖拂花黃”,北朝《木蘭辭》“當窗理云鬢,對鏡貼花黃”,唐崔液《踏歌詞》“翡翠帖花黃”等,都指的是這種飾物。嚴格說來,它已脫離了染額黃的范圍,更多地接近花鈿的妝飾。
創于晚唐而盛于兩宋的大足石刻。在四川省大足縣城周圍的崖壁上,分布著五萬多軀唐宋時期的佛、道、儒三教摩崖造像,這就是俗稱的“大足石刻”。大足石刻創于晚唐而盛于兩宋,造像以佛教為主,規模宏偉,藝術精湛,內容豐富,是中國石窟的重要代表之一。在四十余處石刻遺存中,尤以北山、寶頂山的石窟摩崖造像為最集中。其中規模最大的當數北山的佛灣造像,在500米長的崖壁上,共有264個窟龕,窟中的佛像始建于唐景福元年(892),經五代至南宋紹興年間,歷時兩百余年建成。其中宋代的造像人物具有寫實手法,造型端莊豐滿,個性鮮明,體態勻稱健美,衣飾華麗典雅,造像的題材豐富,還出現了彌勒下生經變、地獄變、觀經變等經變雕刻。寶頂山的大佛灣造像的,形像生動真實,更接近現實人的生活,具有鮮明的地方特色,題材以佛教密宗為主,而且這些造像,糅合了密宗、禪宗以及儒家孝道等各種思想,是研究雕刻史和宗教思想史的重要資料。
上一篇:《兩宋詞·岳珂·滿江紅》翻譯|原文|賞析|評點
下一篇:《兩宋詞·呂本中·滿江紅》翻譯|原文|賞析|評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