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蕭泰來·霜天曉角》蕭泰來
蕭泰來
梅
千霜萬雪。受盡寒磨折。賴是生來瘦硬①,渾不怕、角吹徹②。清絕。影也別③。知心惟有月。原沒春風情性,如何共、海棠說④。
注釋 ①賴是:虧得。②渾:全。角吹徹:角聲吹盡《梅花落》。角,古樂器名。《梅花落》,樂府詩題,漢橫吹曲。③別:別于流俗。④“原沒”兩句:唐馮贄《云仙雜記》引《金城記》:“黎舉常云:‘欲令梅聘海棠、棖子臣櫻桃,及以芥嫁筍,但恨時不同耳!’”梅綻冬令小寒,而海棠乃春分花信,無緣并肩同開。
鑒賞 梅花冠首二十四番花信,與松、竹并稱“歲寒三友”,和蘭、竹、菊同被譽為“四君子”,梅的身上積累了、凝聚了太多令人莫可逼視卻又為之傾折的風華氣骨,從而成為古典文學中飽受青睞的題材意象。
本詞是一首詠梅之作,托物寄興,人花兼比。無論是皚白冷洌的霜雪欺梅,抑或是傲挺漫冬的梅賽霜雪,梅與霜雪從來都是相約歲寒的勁敵。然而,它們之間的爭鋒總是有失公允的懸殊強凌,“千”“萬”兩字,盡顯霜雪之量繁而無處不侵、勢疾而猛摧勁迫、境冷而寒凜徹骨,霎時間暴作鋪天蓋地未知了期的無情“磨折”急襲而至。然而“風雖強暴翻添思,雪欲侵凌更助香”(唐韓偓《梅花》),臨處逆境的梅花不屑屈服而毅然坦迎自傲,其“瘦硬”又豈止于形疏貌癯,而更倔在鐵骨冰心。是既瘦且硬也好、因瘦而硬也罷,那“賴是”二字,頓使這原似是先天劣勢的薄弱之質(zhì),反倒充斥著斗志十足的叛逆頑強,縱使那四面回響的哀怨角聲吹盡了《梅花落》、催遍了梅花落,然又何曾絲毫撼動、搖落得了枝上澹佇的天葩? 而只換來這橫流梅樹剛傲矜恃、慷慨激昂的一句“渾不怕”。
下闋從外界逆境的壓迫轉(zhuǎn)入風華品性的自具。梅以“清”獨步花壇,早已是盡人皆知、諸文遍詠。然風神華韻本貴在天成獨具,無論以何物事景象狀寫其清,終將遺些許本色而失之一偏難窺全態(tài),莫如詞人獨拈一“絕”字,則無須詳繪而瞬間境界自出,明其不論何時何景何姿何態(tài)乃至是何樣之清,一俱清絕出塵、清冠眾芳。“別”字寫“影”亦屬同工,不言其別而但言有別,于是就巧妙地將“疏影橫斜水清淺”(林逋《山園小梅》)、“梅影舞風風舞雪”(楊萬里《慶長叔招飲一杯未釂雪聲璀然即席走筆賦十詩》)、“倒影斗輕盈”(王詵《畫堂春》)、“月留殘影照窗紗”(五代詹敦仁《介庵贈古墨梅酬以一篇》)等一眾風情萬般儀態(tài)盡皆囊括其中。梅花清絕一至于斯,即便暗影亦不同流俗,可又是哪個知心者方能鑒出此綽約幽雅?“疏影偶因明月見”(王柟《觀梅》)、“夜深梅印橫窗月”(趙葵《梅花》),唯有那天際的鉛華流照。知心于清皓皎潔、知心于獨守孤節(jié)、知心于高雅不爭,方能和出那不媚不嬈的素淡疏影。清絕、影別、知心月,此三句一起呵下而又一脈相連,無怪陸輔之于《詞旨》中將其推許為警句。然而雖有月相伴,一個“惟”字背后卻藏著無言的落寞蕭索,“何言落處堪惆悵,直是開時也寂寥”(唐鄭谷《梅》)、“天然根性異,萬物盡難陪”(唐朱慶馀《早梅》),一切只緣于它始終堅持的錚錚傲骨天性仙格——“梅花不肯傍春光”(唐韓偓《梅花》)、“孤香不肯待春催”(唐鄭谷《折得梅》)、“羞共千花一樣春”(唐陸希聲《梅花塢》、“無意苦爭春,一任群芳妒”(陸游《卜算子·詠梅》),于是這“原沒春風情性”的梅花,等到“東君欲待尋佳約”之時,經(jīng)已“剩寄衣香與粉綿”(唐王初《梅花》),又何能與春分一候的海棠相攜迎春?雖說花品之中梅花為仙、海棠占佳,天造地設(shè),然花友之中彼此間清、名的不同天性,早就注定要辜負這份期盼。
本詞極盡彰顯梅花處世逆境之特立獨性,故清麗明快之余一字一句卻又是鋒棱畢露、剛健逼凌,形成雅峻瀟灑的格調(diào)。(郭思韻)
集評 清·陳廷焯:“刻摯極矣,即詞可見氣骨,但微少渾含耳。”(《詞則·放歌集》卷二)
清·查禮:“命意措詞,自覺不凡。而于樂章風格,亦見雅俊,較之徒事艷冶綺語者,其身分中干等第,詞家審之。”(《銅鼓書堂詞話》)
月下墨梅圖【清】 童鈺
江蘇揚州博物館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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