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詞鑒賞《兩宋詞·趙鼎·鷓鴣天》趙 鼎
趙 鼎
建康上元作①
客路那知歲序移。忽驚春到小桃枝。天涯海角悲涼地,記得當年全盛時。花弄影,月流輝。水精宮殿五云飛②。分明一覺華胥夢③,回首東風淚滿衣。
注釋 ①建康:今江蘇南京。上元:即農歷正月十五元宵節。②水精宮:也稱水晶宮,傳說中以水晶砌成的宮殿,這里指汴京舊宮。五云:五色的瑞云,指皇帝所在。③華胥夢:《列子·黃帝》:“晝寢而夢,游于華胥氏之國。華胥氏之國在弇州之西,臺州之北,不知斯齊國幾千萬里,蓋非舟車足力之所及,神游而已。”后指夢境或理想國。
鑒賞 本詞作于建炎元年(1127),時趙鼎正輾轉于從北方到儀真,后又從儀真之建康的途中。這首詞寫在上元節,通過今昔對比,抒寫南渡心情,打上了鮮明的時代烙印,黍離之悲躍然紙上。
開篇交代了“客路”背景,時金兵南下,趙鼎扈從高宗到明州(今浙江寧波),一路顛沛流離,“客路”既有遠在他鄉之意,又有輾轉漂泊之感,身心俱憊,不覺“歲序移”是毫不夸張的。又見桃枝,才發現春已到來,又是一年。作者在上元節點出小桃不是突然的,陸游云“小桃者,上元前后即著花,其形狀如垂絲海棠”(《老學庵筆記》卷四),王詵“小桃枝上春來早……華燈竟處,人月圓時”(《人月圓》),可見小桃和上元關系密切。“忽驚”用語突兀,小桃本是平常物,年年春天自會發,作者卻深感驚奇,從中我們不難洞悉他那顆茫然而疲倦的心,不難理解他身逢亂世,國破家亡,已成漂泊況客的落寞。“天涯海角悲涼地”是作者此時最深刻的感受,本該人月兩圓,自己卻隨風漂泊,流離失所。從地理學講,建康距汴京并不遙遠,但靖康之變,北宋傾覆,由汴京到建康,竟跨越了一個時代,“天涯海角”并不單純指行程距離,更是孤單的心靈圖譜,沒有了故園,沒有了心靈歸所,所處都是天涯海角,“悲涼”之感溢滿心間。
“記得當年全盛時”洋溢著一種自豪感,汴京的元宵節,是北宋繁榮盛世的折射,“花弄影,月流輝。水精宮殿五云飛”極盡繁華嫵媚,詞人避開了元宵之夜“歌舞百戲,鱗鱗相切,樂聲嘈雜十馀里”和“燈山上彩,金碧相射,錦繡交輝”(孟元老《東京夢華錄》卷六)的程式化描寫,轉而描摹曼妙的春花,溶溶的月色,富麗的宮殿。從虛處著筆,避免了一般和泛化,自然賞心悅目。從中我們可探尋汴京在作者心中的神圣地位:高貴似水晶,靜穆如祥云,汴京城永遠是花月相融的幽雅境界,自不是俗筆所能概括。這幾句化用了張先“云破月來花弄影”(《天仙子》),但是心情全殊。前后鮮明對比,描繪越是完美,心情愈發傷悲。縱有萬般不舍,最后終成空,留得繁華一夢。“華胥夢”講黃帝晝寢而夢,游于華胥氏之國,其國無等級,崇尚自然,無利害私欲。這也是對北宋全盛時的理想比擬,但是隨著金人南下,一切歸于湮滅。“分明一覺”四字,加重夢幻色彩,有一種不甘心,也有濃濃苦澀。依然是上元節,卻已經物是人非,今昔迥異,恍如隔世,令人潸然淚下。“回首”句帶給人多少悲愴,它已超越了一己情愁,化作了深沉的民族情愫,沒有經歷過那段沉痛歲月的人,是難以達到此種境界的,它把我們帶回了那段凄婉的傷痕歲月,使我們駐足久久,以致心靈困頓、空缺。
全詞哀婉纏綿,繼上篇《滿江紅》后,又一次抒寫“客路”漂泊,語言輕靈蘊藉,格調沉郁悲愴,將家國之痛全面展現,痛徹心扉。(張雅莉)
集評 清·況周頤:“趙忠簡詞,王氏四印齋刻入《南宋四名臣詞》。清剛沈至,卓然名家。故君故國之思,流溢行間句里。如《鷓鴣天·建康上元作》云:‘客路那知歲序移,忽驚春到小桃枝……回首東風淚滿衣。’其它斷句尤多促節衰音,不堪卒讀。”(《蕙風詞話》卷二)
鏈接 宋代印制歷書的機構——印歷所。宋制,由太史局(前身為司天監)每年寫造來年新歷書,下轉運司(南宋時下兩浙轉運司)雕刻印板,再將雕板運送至印歷所印造。新歷書進奉朝廷,頒賜交趾國及內外百官。印歷所印畢后的雕板,即無用擱置。南宋乾道四年(1168)五月,決定將印歷所印畢的雕板移交榷貨務,挖去其中的“臣”字后加印,向民間出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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