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民歌·開科詩》原文與賞析
天開文運舉賢良,一隊夷齊下首陽。家里安排新雀頂,腹中打點舊文章,昔年雖恥餐周粟,今日翻思吃國糧。豈是一朝頓改節,西山薇蕨已精光。
周武王伐殷紂王時,賢士伯夷、叔齊曾勸諫他不可以下犯上;周王朝建立后,二人不愿歸附新朝,在首陽山絕食而亡。相傳他們曾一度采摘薇菜、蕨菜維持生活,還作有《采薇歌》:“登彼西山兮采其薇矣,以暴易暴兮不知其非矣。神農虞夏忽焉沒兮,我適安歸矣。吁嗟徂兮命之衰矣。”后人將伯夷、叔齊看作堅持氣節的典范,寧死也忠于舊朝。
明清易代之際,士大夫也遇到這一氣節問題。堅持不出仕為新朝做事者,被看作志士;反之,則被目為失節。但明朝大勢已去,清朝的統治漸漸穩固,隱居不仕,生活困苦,許多士人漸漸耐受不住,清政府又實行招撫政策,優待士人,于是隱士紛紛出山,參加清朝的科舉和特科考試。一些堅守氣節的人士,鄙夷出仕者的失節,作詩予以嘲諷。本處所錄,是清初流傳最廣的一首,因其文辭較雅,特以其聊示代表而已。詩意大略是說,新朝大舉開科,招降納叛,隱居山林的“志士”(即 “夷齊”)紛紛走出隱居之處(即“下首陽”),他們不僅按清朝規定新剃了頭(即“安排新雀頂”),而且打算用曾擬為舊朝效力的舊學問來為新朝服務。可嘆可笑那些鼓吹氣節的志士,何以紛紛改變了自己的主張?大概是山里的野菜快吃光了,只好來吃新朝的俸祿了罷。
收錄此詩的獨逸退士著《笑笑錄》記云: “康熙十七年,詔征博學鴻儒。十八年,試博學鴻儒一百四十三人于體仁閣,嗣取一等二十人,二等三十二人,命纂修 《明史》,朱彝尊等均在內。此詩所從刺也 。”其實,本詩不必坐實定指開博學鴻儒科之事。早在順治年間,本詩的雛形便已問世了。姚廷遴 《歷年紀》云: “順治五年戊子,……自清朝來,就考者少,而入學者甚易。是年歲考,奉旨與考者作準,不與考者不作準矣。故上海秀才若老若幼,若貴若賤,俱抱佛腳赴考。時有作詩嘲之者云云。此詩雖俚,而切中時事,可以觀民風。”《歷年記》所錄詩與《笑笑錄》所錄字句稍有不同,不妨抄錄于下備參考:
一隊夷齊下首陽,六年觀望已凄涼。當時惟恥食周粟,今日何妨補韃糧。頭上商量新結束,胸中打點舊文章。自知薇蕨終難咽,悔殺當初罵武王。
相信這首詩較早出現,這不僅因記載之文說它講的是順治五年之事,更因詩中有 “韃糧”之語,對新朝不那么恭敬。
裘毓麟 《清代軼聞》云: “國變后諸生多抗節不受試者。后文(宗)按臨出示,山林隱逸,有志進取者,一體收錄。諸生乃相率而至。昔人作詩嘲之云云。”(按:引文中 “宗”字系引者臆補,以使文意通暢)其所引者,比較接近《笑笑錄》所錄詩,特別是改動了 《歷年記》所錄詩二、三兩聯的順序,值得注意:
圣朝特旨度賢良,一隊夷齊下首陽。家里安排新雀帽,腹中打點舊文章。當年深自慚周粟,今日幡思吃國糧。非是一朝忽改節,西山薇蕨吃精光。
詩中有兩個“吃”字,于格律不夠深細,但將“韃糧”改為“國糧”,故可能是在《歷年記》所錄詩基礎上的修訂之作,而《笑笑錄》所錄詩當在其后。
推排起來,這首七言律詩很可能是在兩首七絕詩基礎上的改作。王應奎《柳南隨筆》記曰: “鼎革初,諸生有抗節不就試者。后文宗按臨,出示:山林隱逸有志進取,一體收錄。諸生乃相率而至,人為詩以嘲之云云。及進院,以桌凳限于額,仍驅之出,人即以前韻為詩云云。聞者無不捧腹。”
兩首七絕,其一云:
一隊夷齊下首陽,幾年觀望好凄涼。早知薇蕨終難飽,悔殺無端諫武王
其二云:
失節夷齊下首陽,院門推出更凄涼。從今決意還山去,薇蕨堪嗟已吃光。
試將第一首七絕與 《歷年記》所錄七律比,不正是其首聯與尾聯嗎?
實在說,士人與試謀職,歸附新朝,不必深責。人只要不想死,總要謀求維生之道。“幾年觀望好凄涼”,道出了斷絕正常升遷之路的讀書人,日子過得實在艱難。何況,除個人吃飯問題外,還有家屬的安危。士人非神仙,不能不考慮這些實際問題。正如毛澤東所說,知識分子如皮上之毛,總要依附一定的統治者才行。舊朝滅亡多年,再不吃新朝的飯,有什么辦法呢?人們不說林則徐是變節者,卻對一樣歸順清朝的明朝遺民士子過多苛責,恐怕不那么公平。朱熹曾說 “餓死事小,失節事大”。但人若死去了,節不節的還有什么意義?氣節問題,在雙方相爭時才有意義,如大局已定,實不應強求。
不過,這里不必細辯氣節問題,只要讀出對失節者譏評的妙處——暴露其前后言行不一,大體了解其所指內容和時代內涵,便已經足夠了。至于所謂失節者該不該受指責嘲諷,是另外的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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