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代民歌·(正宮)醉太平小令(堂堂大元)》原文與賞析
堂堂大元,奸佞專權。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賊作官,官作賊,混愚賢。哀哉可憐!
歷代封建王朝都妄自尊大,喜歡在自己的國號前加上一個“大”字。民歌借此反其意而用之,不僅在 “元” 的前面冠以 “大”字,還加上了 “堂堂”,極盡嘲諷之意。正是這個“堂堂大元”,邪惡當道,奸臣弄權。此歌筆鋒直指上層統治集團,進一步加強了對 “堂堂大元”揭露抨擊的力度。
元朝上層統治者,專權蠹政,貪得無厭。全國搜刮來的錢財尚不夠他們無限度地揮霍,于是就濫造紙幣,使得物價飛漲,民不聊生。小令中的 “變鈔”就是指此。更準確一點,是指元至正十年(公元1350年)十一月實行的變鈔。開河,是開疏黃河,治理黃河。由于黃河決口,元順帝至正十一年(公元1351年),元統治者強征民夫十五萬人,派賈魯主持治河,并以重兵監視。對 “開河變鈔”二事,當時的民謠 《嘲諸司》已有揭露: “丞相做假鈔,舍人做強盜,賈魯要開河,攪得天下鬧。”紅巾即紅巾軍。劉福通等在河北永年(今永定縣)起義時,僅三千人,頭裹紅巾為號,稱紅巾軍,后失敗。至正十一年五月,劉福通在家鄉潁州(今安徽省阜陽縣)重新組織起義軍。元統治者極為害怕人民造反,一向禁止漢人(包括北中國的漢人、契丹人、女真人、高麗人等)和南人(南中國的漢人)私藏武器,嚴禁人民集會。賈魯開河雖有重兵監視,卻為民工們提供了聚會的機會。劉福通等人預先在黃陵崗埋下一個石人,上面刻著: “石人一只眼,挑動黃河天下反!”挖河民工一看,立即奔走相告,積聚多年的滿腔怒火終于噴發而出,不到半年時間,紅巾軍就發展到十余萬人,其勢如暴風驟雨不可阻擋,一直打到了元代國都大都附近,動搖了元統治階級的統治基礎。“開河變鈔禍根源,惹紅巾萬千”,就是對這一段歷史史實的真實寫照。
“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一大句,前兩小句與后一小句構成因果關系。元代統治者為了維護其反動統治,把全國人民分成四等:頭等是蒙古人;二等是色目人;三等是漢人;四等是南人。蒙古人可以恣意橫行,“衣服飲食惟所欲,童男少女惟所命”;而漢人、南人行動都不得自由,一切都得在統治者監督下進行。元代法律規定,蒙古人、色目人打死漢人、南人,只斷懲出征;而漢人、南人打死蒙古人、色目人則判死刑。賦稅多如牛毛,高利貸剝削尤為殘酷。被人稱為“羊羔兒息”的高利貸,一年之內則本息相等,一錠本錢十年竟得一千零二十四錠。“官法濫”的同時,更兼以 “刑法重”。《輟耕錄·檢田吏》中說: “官吏八月受災狀,我恐征糧吃官棒。”《竇娥冤》中說: “一杖下,一道血,一層皮!”《臺溫處樹旗謠》中說: “一日三遍打,不反待如何。”“官法濫”、“刑法重”如兩座沉重的大山壓在人民的頭上,大規模地爆發起義,也只是一個時間上的問題了。
“人吃人,鈔買鈔,何曾見?”句式與前一大句同。“人吃人”是當時真實情況的寫照,“鈔買鈔”則與前句 “變鈔”相應。舊鈔貶值后,元代統治者又發行新鈔,強迫老百姓用舊鈔去兌換新鈔,以至貨幣失去信譽,成了廢紙,民間只用貨物交易。再加上河道失修,黃河屢屢決堤,造成了連年災荒,于是就出現了元末常見的人吃人的慘狀。“人吃人”為千古最慘事,“鈔買鈔”為千古最奇事,此慘此奇,誰人曾見?然而,在 “堂堂大元”卻屢見不鮮!
“賊做官,官做賊,混愚賢”,更深刻地揭露了元代黑暗的社會現實。《竇娥冤·滾繡球》道: “天地也!只合把清濁分辨,可怎生糊突了盜跖、顏淵?為善的受貧窮更命短,造惡的享富貴又壽延。……地也,你不分好歹何為地! 天也,你錯勘賢愚枉做天!”可見,元代原本就是一個不分好歹,錯勘賢愚,混淆清濁,顛倒善惡的社會。
官是 “合法”的賊,賊是不合法的 “官”,他們的本質實際上是完全一致的。民歌《江西福建怨謠》道: “九重丹詔頒恩至,萬兩黃金奉使回。”有哪個盜賊一次可以搶走萬兩黃金?奉使就能。這樣的官其實比賊更殘忍貪婪,更肆無忌憚,因為他有皇帝的丹詔和 “大元”的苛律為護身符,并且洗劫一空之后,你還要感謝 “恩至”呢。難怪 《嘲廉訪司官》(又名 《解賊迎官詩》)也把賊和官放在一起: “解賊一金并一鼓,迎官兩鼓一聲鑼;金鼓看來都一樣,官人與賊不爭多。”這些,都是對 “賊做官,官做賊”的最好注解。
“哀哉可憐”一結句與首句 “堂堂大元”遙遙呼應,由起首的反語諷刺而轉為對元朝罪惡統治的徹底否定,表現了人民對“堂堂大元”的深惡痛絕。
這是一曲人民憤怒反抗元代反動統治的戰歌。它不僅刻畫了當時“人吃人,鈔買鈔”的社會黑暗現象,概括了 “賊做官,官做賊”的封建統治者的罪惡本質,并尖銳地指出了 “奸佞專權”、“開河變鈔”、“官法濫”、“刑法重”是促成人民造反的直接原因。詩歌也唱出了人民迫切渴望元代統治者早日覆沒的心愿。公元1351年以劉福通為首的紅巾軍發動了起義,大半個中國立即卷入了農民戰爭之中。紅巾軍雖然終遭失敗,卻從根本上動搖了元帝國統治基礎。直到公元1368年,佃農出身的朱元璋領導的農民起義,結束了元代近百年的罪惡統治,“堂堂大元”終于 “嗚呼哀哉” 了。
這首《醉太平小令》藝術上也極有特色。它以明快犀利的語言,鞭撻了元代反動統治的罪惡,入木三分,諷刺辛辣。結構上也極為嚴謹。“奸佞專權”一小句在承繼了“堂堂大元”的入骨嘲諷的同時,更是統領、生發了下文種種。開河的賈魯是奸佞,幾度變鈔的是奸佞。正因為“奸佞專權”,才“賊做官,官做賊,混愚賢”; 正因為: “奸佞專權”,才“官法濫,刑法重,黎民怨”;正因為“奸佞專權”,才導致了“人吃人,鈔買鈔”的極為凄慘、離奇之事。而以上種種,又無不眾流歸海束于“奸佞專權”。其實,當時最大的奸佞,是最高的統治者——元帝。開河變鈔也只是引起紅巾軍起義的導火索,而火藥則是早已開始積蓄并已積蓄得滿滿的了。
在元代異族統治者和漢族大地主的雙重統治下,元代人民終年處于水深火熱之中,因此,反映現實生活的元代民謠也就多有金剛怒目的篇什,這在多以言情為基調的民歌中無疑是一種異響。而這首《醉太平小令》無論在思想內容上,還是在藝術手法上,都無愧于元代民歌中的上品,是這異響中激昂入云的亮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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