蒹葭蒼蒼, 白露為霜。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凄凄,白露未晞。
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露未已。
所謂伊人,在水之涘。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
溯游從之,宛在水中沚。
——《詩經·秦風》
這是一首象征色彩頗濃的懷人詩。它以優美、空靈的意境,在三百篇中風韻獨具。全詩通過一意三疊的重唱,抒發了對所思之人的追慕深情,和可望不可求的惆悵心緒。
詩歌即景起興: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在一個深秋的早晨,抒情主人公來到蘆葦茂盛的河邊,只見露水成霜,草木凝白。蕭瑟冷落的景況渲染了蒼涼的氣氛,濃郁地烘托了主人公悵惘的情思: “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所思念的那個人兒,正在河水的另一方。這里,詩作避實為虛,從“隱”和“隔”的審美角度,讓所懷之人隔著茫茫煙水、凄凄蘆葦,若隱若現,似無還有。從而使前二句所繪的凄清幽緲之景,與這二句所寫的朦朧縹渺之人,融合無間,相附相生,構成了本詩迷離惝恍、情景交融的動人意境。
“夫悅之必求之,然惟可見而不可求,則慕悅益至。”(陳啟源《毛詩稽古篇·附錄》)本詩后半篇抒寫了這種“可見不可求”的“慕悅益至”之情。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游從之,宛在水中央。”沿著上游紆曲的河岸去追蹤,道路險阻漫長,難以到達;順著下游直水岸邊去找尋,那人兒仿佛又在水的中央,無法接近。透過這位追求者“溯洄”、 “溯游”的艱難跋涉,人們感受到的是真誠的思、熱烈的愛和執著的求。然而那位既在“水一方”、又“宛”在水中央的“伊人”,卻始終是恍惚迷離不可捉摸。那緲茫無際的秋水間,沙洲上(“坻”、 “沚”,水中小沙灘),真有一位“伊人”在嗎?也許這根本就是抒情主人公凝神遠望時,浮現于眼前的一個美麗幻影。一切是那樣的優美高潔、飄渺深遠。抒情主人公在秋水迷濛中的登攀尋覓,似乎已超越了人間的小我之愛,進而具有著一種憧憬美好理想的象征意味。
《蒹葭》一詩不僅通過情景交融的意境創造來抒發感情,而且還運用了重章復沓的結構形式,使情意的表達一唱三嘆,更加深永纏綿。同時,文詞語句的組合,則在整齊中又有變化。白露由“為霜”而“未晞(未干)”“未已”,說明時間已由清晨破曉的露重霜濃,推移到了曦日將出未出的霜化露稀;道路由“阻且長”而“阻且躋(地勢高起)” “阻且右(地形彎曲)”,表明主人公逆流而上時,地勢升高地形窄曲,行進愈益困難。總之,多種藝術手法的成功運用,使本詩境界深遠,意蘊無窮,引發了無數讀者的遐思嘆賞,也贏得了后世學者的高度評價。“《詩·蒹葭》一篇,最得風人深致。”(王國維《人間詞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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