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妃篇①
絕代良家十五余②,掖庭待詔上椒除③。三春花落收金鑰④,五夜燈微望玉輿⑤。竟寧年中賓北國⑥,詔選才人歸絕域。胡兒已失燕支山⑦,漢家何惜傾城色。明妃慷慨自請行,一代紅顏一擲輕。薄命不曾陪鳳輦,嬌姿還欲擅龍城⑧。詔賜臨行建章宴⑨,顧影徘徊光漢殿⑩。單于親御六萌車,侍女猶遮九華扇。一曲琵琶馬上悲,紫臺青海日凄其。當年應悔輕相棄,深愧君王殺畫師。
①明妃,見李攀龍《和聶儀部明妃曲》。 ②良家,《后漢書o南匈奴傳》:昭君以良家子選入掖庭。十五余,樂府《陌上桑》:“羅敷年幾何?二十尚不足,十五頗有余。”后常以十五余比喻妙齡少女。 ③掖庭,宮中旁舍,妃嬪居住地方。待詔,應劭云:“郡國獻女,未御見,須(待)命于掖庭,故曰待詔。”(見《漢書o元帝紀》)椒除,宮殿間的道路。椒,取芳香之名。 ④金鑰,宮門的鎖鑰。漢代內宮宮門于黃昏時即鎖禁。 ⑤五夜,指初更至五更,猶言長夜。玉輿,此指皇帝的車駕。⑥竟寧,漢元帝年號。賓,從。 ⑦“胡兒”句,燕支山在匈奴境內(當在今甘肅境),以產燕支草,故名。匈奴曾失此山,作歌道:“失我燕支山,使我婦女無顏色。” ⑧龍城,漢時匈奴地名,在蒙古境。 ⑨建章,漢武帝所建宮名,在未央宮西,后泛指宮闕。 ⑩“顧影”句,《南匈奴傳》:“昭君豐容靚飾,光明漢宮。顧影裴回,竦動左右。”單(chán)于,匈奴君主之尊號。六萌車,一種女子乘坐的小車。樂府清商曲《青驄白馬》辭:“問君可憐六萌車,迎取窈窕西曲娘。” 九華扇,漢宮扇有九華扇。 “一曲”句,漢武帝時,烏孫公主(實為江都王劉建女)嫁昆彌,念其行道思慕,乃以琵琶為馬上之樂。昭君遠嫁之馬上琵琶,則為由彼及此的聯想之詞,《古今樂錄》所謂“送明君亦然也”。紫臺,猶紫禁,帝王所居。江淹《恨賦》:“若夫明妃去時,仰天太息。紫臺稍遠,關山無極。”青海,當時在匈奴境內。其,助詞,無義。殺畫師,昭君因不賂畫工毛延壽,不能見幸于元帝。后元帝悔而殺毛延壽,見《西京雜記》。恐是傳說。
【說明】 歷來詠昭君詩,大多在同情哀憐,此詩又于結末另出新意(無此二句,則亦尋常之作)。《陳子龍詩集》附王昶案語云:“是詩似為當時之不得志者而作,故借明妃言之。言女不可以不見御而易其心,猶士不可以不見知而變其節也。”
吳偉業《梅村詩話》云:子龍“晚歲與夏考功相期死國事,考功先赴水死,臥子為書報考功于地下,誓必相從,文絕可觀。而李舒章仕而北歸,讀臥子《王明君》篇曰:‘明妃慷慨自請行,一代紅顏一擲輕。’則感慨流涕。舒章久次諸生不遇,流離世故,黽勉一官,反葬請急,遇臥子于九峰山中,期滿北發,未渡江而臥子及禍。舒章郁郁,道死云間。有為詩唁之者:‘蘇李交情在五言。’未嘗不寄慨于此兩人也”。舒章指李雯,與陳子龍同為幾社社友,本極友好。明末降清,為多爾袞代草《致史可法書》。清初薦授弘文院中書。順治三年,以父喪歸葬,曾訪子龍,泣別而去。“蘇李交情在五言”,原系夏完淳《讀陳軼符李舒章宋轅文合稿》(指《云間三子合稿》)中詩句,用蘇武、李陵河梁泣別典故,意謂陳持節而李變節。唯完淳原作非唁詩。后來吳偉業自作《賀新郎》詞中之“故人慷慨多奇節”,則指允彝、子龍死節事。
李雯有《東門行寄陳氏》中云:“南風何飂飂,君在高山頭。北風何烈烈,余沉海水底。”并附書云:“三年契闊,千秋變常。失身以來,不敢復通故人書札者,知大義之已絕于君子也。然而側身思念,心緒百端,語及良朋,淚如波涌。側聞故人頗有眷舊之言,欲訴鄙懷,難于尺幅。遂伸意斯篇,用代自序。三春心淚,亦盡于斯,風雨讀之,或興哀惻。時弟已決奉柩之計,買舟將南,執手不遠,先此馳慰。”語極愴痛,后來吳騏曾題其《蓼齋集》云:“庾信文章真健筆,可憐江北望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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