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發三千丈,緣愁似個長?
不知明鏡里,何處得秋霜!
李白 《秋浦歌》 第一首開篇便道:“秋浦長似秋,蕭條使人愁。”在第二首中又說:“欲去不得去,薄游成久游。何年是歸日?雨淚下孤舟。”李白于天寶十二年(753) 漫游到此,逗留有年,此時歸思萌動,愁情頓起,又時逢秋季 (詩中的景色多為秋景),正是所謂草木搖落而變衰的悲哉時節。心物遙感,天人相通,詩人敏感的心靈因此而痛苦呻吟。組詩中寫愁的詩句比比皆是:“秋浦猿夜愁,黃山堪白頭”(其二),“兩鬢入秋浦,一朝颯已衰。猿聲催白發,長短盡成絲。”(其四)李白詩中,白發本是憂愁的意象。而其十五對此的描寫,則將他在秋浦所感生的憂愁推向頂峰,達到組詩的高潮。
“白發三千丈”,正是對“長短盡成絲” 的夸張的描寫。此句作為首句,橫空突起,劈面而來,將一個奇異的形象閃現在讀者面前。正當人們詫異驚奇時,緊接著又點明了原因:“緣愁似個長”。原來不是說仙,而是言愁,在閱讀心理中,無疑產生了 “山重水復疑無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意外效果。這樣的承接,從手法上講是“逆接”。但這二句不僅僅是寫出了白發因愁而生而長這一因果關系,更重要的是塑造了一個非常新奇和典型的意象。這在文學史上是絕無僅有的。以物喻愁,不乏名句。或以山之重喻愁,或以江之長喻愁,或以水之深喻愁。而以 “白發三千丈”喻愁,實在是匪夷所思,卻又合情合理,其深重、悠長的愁得到了生動、形象、鮮明的表現,給讀者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三四句與前句的激切呼號相比,顯得舒緩沉重,表現出一種痛切之感,這是詩人激憤的然而又無可奈何的嘆惋。以詩人之奇才,卻難伸其“使寰區大定,海縣清一”的抱負,他不能不悲嘆行路難。時光如黃河之奔流到海不復回,他的青春和理想也在一連串的挫折中黯然失落。這秋霜般的白發,顯然不是在秋浦才生成的,而是他半生來屢受頓挫、壯志未酬的結果,不過,是秋浦清如玉鏡的秋水才使他在驀然回首間發現的。這個發現使他萬分痛苦,那水中飄拂的倒影中的長發,使他產生了夢幻般的感受,“三千丈” 的驚人語,或許就是這樣產生的吧。
“明鏡”與“白發”,在李白詩中是經常連帶性出現的意象。“高堂明鏡悲白發”便是一個典型的例句。而此詩“秋水——明鏡——白發” 的構思則更具美學意味。這里的 “明鏡”,不當是“高堂”所懸掛或擺設的“明鏡”,而是一個比喻,指秋浦河水。李白在吟詠秋浦河支流清溪河時寫道:“清溪清我心,水色異諸水,……人行明鏡中,鳥度屏風里,……”在另外的詩里,也曾比喻秋浦水為“玉鏡潭”。而“秋浦歌” 全詩,首首涉及秋浦風物,詩當不例外。這樣理解,明鏡成為一個自然意象,也豐富了詩歌的內涵。
李白的夸張是其浪漫主義特色的一個構成因素,本詩的“白發三千丈”尤為著名。不過,也有人吹毛求疵,不以為然。宋朝魏慶之 《詩人玉屑》卷三引嚴有翼 《藝苑雌黃》 說: “吟詩喜作豪句,須不畔于理方善。……余觀李太白 《北風行》 云: ‘燕山雪花大如席’,《秋浦歌》 云:‘白發三千丈’,其句可謂豪矣,奈無此理何!”這是將藝術等同于科學,橫加指責。清人王相選注 《五言千家詩箋注》,對“三千丈” 曲為解說,以求合理:“太白流寓池陽有感而作也。言吾發因愁而白,若以莖計之,應有三千余丈,而離人之愁思,又比白發猶長也。”此說被有的讀者進一步落到實處,認為人體頭發約一萬根,古人發長,以三尺計,共三萬尺,正合三千丈之數。這樣,白發三千丈并非夸張而屬寫實,即是每根白發相連的總和。這種解釋仍是以假 (夸張) 當真 (科學、事實) 了,其謬誤十分明顯。夸張所表達的是感情而不是事實,感情的真摯在本質上是藝術的真,看起來不合科學的事理,在本質上卻是科學的。正如日本學者廚川白村在 《出了象牙之塔·藝術的表現》中指出的那樣: 中國人“是極其善于夸張的。……說道‘白發三千丈’,將人當呆子。什么三千丈,一尺也不到的。但是,一聽說到三千丈,總仿佛有很長的拖著的白發似的感覺。那是大謊,三千丈……也許竟是漫天大謊罷。雖然也許是大謊,但這卻將或一意義的 ‘真’,十分傳給我們了。”又稱這“真”為“‘白發三千丈’ 式的真”,即 “藝術上的真”。李白的夸張之所以能為人們接受,就在于他通過這種形式真實深刻地表達了自己的思想情感,塑造了富有藝術感染力的白發如秋霜的形象,讀者為他的巨大的哀愁所感染,所震撼,從中領略到一種崇高的悲劇的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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