群峭碧摩天,逍遙不記年。
撥云尋古道,倚樹聽流泉。
花暖青牛臥,松高白鶴眠。
語來江色暮,獨自下寒煙。
李白一生執著地追求建功立業,但同時他對人生又是超脫瀟灑的,“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他天才飄逸,心永遠企求無拘無束的自由,隱逸生活對他始終有著巨大的吸引力。尤其是在失意時,他往往浪跡江湖,遍游名山,在與隱士幽人的交往中尋得心靈的寧靜和對世俗的超脫。讀《尋雍尊師隱居》這首詩,即使人在幽靜清新的意境中感覺到一種飄渺悠然的超脫。
落筆“群峭碧摩天”從大處寫雍尊師所居之山的全景,“峭”狀其形,“碧”繪其色,“摩天”表其勢,這是遠處觀山之全景的靜態描寫,但“群峭”與“摩天” 間夾一“碧” 字,用如動詞,全景頓活,添了許多生氣。“逍遙不記年”是寫山,還是寫雍尊師呢!恐怕是亦山亦人,山與人俱超然拔俗,在空間上是遠離塵世,在時間上是置歲月流逝而不顧,這是近乎仙界的境地。
詩人向這片仙境走來,“撥云尋古道,倚樹聽流泉”。山高,故人在云中行。山深而人跡罕至,故古道須尋。詩人走入茫茫云海,山路隱沒在彌漫的白云間,這情景恰如王維《終南山》 詩所云“白云回望合,青靄入看無”,云霧是飄渺而不可觸摸的,但詩人偏偏用一個“撥”字,仿佛云霧真是一層層的薄紗,有如一層層帷幔遮住了去路,詩人撥開它才能尋覓到登山的古道。我們與其說 “撥云尋古道”是實寫詩人的登山動作,不如說是寫出了詩人登山道上的一種感受,只此五字便將我們帶入一片清虛飄渺的境地。詩人前往拜仿的是“逍遙不記年” 的雍尊師,他自己有著和雍尊師相仿的志趣品性,蕭散而悠閑,雖是尋道拾級而上,卻顯得并不那么匆忙,他停下腳步,靠在樹干上稍事休息。是山深路遙走累了,還是幽靜的山景吸引著詩人,使他想停下腳步,細細品賞!流泉在山石間潺湲而下,發出清脆悅耳的聲響,詩人不禁微微閉上雙目,聆聽這美妙的泉聲,心就象被這明澈的山泉沖洗過一般明凈清新,洗卻客心,沖盡塵念。這頷聯兩句緊扣詩題,用 “撥”“尋”“倚”“聽”一系列動作,著重寫尋雍尊師隱居的過程。
頸聯把我們帶到了雍尊師隱居的門前,“花暖青牛臥,松高白鶴眠”,色彩極為豐富,有五彩的花,青色的牛,蒼翠的松,潔白的鶴。色彩的繁雜艷麗極容易使人感到熱鬧的氣氛,但此聯卻并未造就如此的氛圍。因為在這幅立體的圖畫中,暖色調的滿地繁花只是陪襯,突出的是冷色調的青牛、蒼松和白鶴,素凈淡雅是基調。更重要的,在這幅圖畫中,青牛是臥著的,白鶴是眠息著的,都處于靜止之中,仿佛雍尊師門前的動物亦通靈性,與尊師一樣地“逍遙不記年”,這一“臥”一 “眠”透出極為安謐幽靜的境界。
尾聯 “語來江色暮,獨自下寒煙”,乍一看似乎是頓轉,未言與雍尊師的晤談,就寫晤談結束了。其實不然,我們回上去細細品味頸聯,其所寫的并不僅僅是詩人來到時所見門前的情景,應亦是詩人與尊師長時間高談闊論時門前的情景,因為牛臥鶴眠都體現一個較長的時間過程。而且尾聯的“語來”二字本身亦暗示了一個較長的時間過程,這時間是在不知不覺中過去的,唯其如此,更顯得他們談得如此投機,如此融洽,如此忘情。只是在突然發現蒼茫暮色已降臨在遠處山腳下的江面上時,才意識到時間已過去很久了。詩人別雍尊師而去,獨自走向暮色中寒煙四起的山下。隨著詩人的身影,詩意亦融入這片清虛的寒煙之中,韻味雋永。
全詩四聯繪出了四幅圖景。首聯是山的全景圖,大筆皴染,畫面撐足,氣勢磅礴。頷聯中景與近景相結合,如云的晨霧,古樹掩映中的山道,流淌的山泉,使畫面透出一種飄逸流動的感覺,有一種清晨山林間特有的清新。頸聯是一幅工筆設色畫,所繪之景當在近午或午后時分,所繪雖為花、牛、松鶴,但這些物象卻構成雍尊師品格的象征。尾聯是一幅寫意水墨畫,畫面上暮色蒼茫,寒煙籠罩,一派清幽,滿紙云煙。這四幅畫構成詩人深山訪隱士的全過程,雖是時遷而景變,移步而換形,但一種灑脫拔俗的興會卻始終貫穿其中,令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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