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武天山上,田橫海島邊。
萬里關塞斷,何日是歸年?
亭伯去安在?李陵降未歸。
愁容變海色,短服改胡衣。
談笑三軍卻,交游七貴疏。
仍留一支箭,未射魯連書。
函谷如玉關,幾時可生還?
洛川為易水,嵩岳是燕山。
俗變羌胡語,人多沙塞顏。
申包惟慟哭,七日鬢毛斑。
森森望湖水,青青蘆葉齊。
歸心落何處,日沒大江西。
歇馬傍春草,欲行遠道迷。
誰忍子規鳥,連聲向我啼。
發生在唐代中葉的安史之亂不僅使表面繁榮的李唐王朝受到致命的打擊,而且也給當時的人民帶來深重的災難。在這次歷史浩劫中,許多詩人也未免遭厄運。眾所周知,杜甫曾為叛軍俘獲,羈留長安一年多,王維被迫接受偽職,亂平后險些被處極刑,愧疚終生。李白的遭遇也很悲慘,動亂初發時攜妻子雜在逃亡的百姓之中南奔,其后又被強邀入永王李璘幕府,只數十日便因永王兵敗被囚禁流放。《奔亡道中五首》 這組詩就是在亂發之時南逃途中所寫。五首詩中或表現混亂之中不知所適的愁緒,或表現自己不被重用報國無門的遺恨,或表現國家殘破的巨大痛苦,或表現前程未卜的迷茫心態。下面分首簡析之。
第一首詩當是剛剛踏上逃亡道路時寫的。全詩用兩位歷史名人的遭遇表現了自己此次逃亡不知何時方能返回中原的茫然心情。當時安史叛軍勢力強大,亂軍到處燒殺劫掠,中原許多州縣望風瓦解,紛紛陷落。詩人當然無法看到國家的前途將會怎樣,所以心情惶恐迷茫。“蘇武天山上,田橫海島邊”兩句是說,自己此行南逃,也許就會象蘇武在匈奴北方的塞外荒漠上嚙雪牧羊,田橫逃到海邊島嶼上避難那樣,千里阻隔返歸無期吧?蘇武是漢武帝時名臣,出使匈奴被扣留,對方軟硬兼施不擇手擇地勸他歸降。但蘇武大義凜然,不為榮華富貴所動,亦不為威逼脅迫所屈,在荒無人煙的大漠牧羊十九年,等到回國之時,須發盡白。其實蘇武牧羊并非在天山之上,李白在此詩中只是形容其荒遠而已,不必穿鑿。田橫是秦漢之際的英雄人物,在楚漢相爭中曾自立為齊王,后為劉邦軍隊所敗,逃居海島。其后奉詔到洛陽,不久自殺。留居海島的部下聞訊后全都自刎以殉,這是一出很悲壯的歷史故事。李白在此詩中拈出此二人主要表現自己回歸無日,將要長期流浪在外的憂愁。下兩句接著說:“萬里關塞斷,何日是歸年?”最為明確地述說了當時的這種絕望心情。
第二首表現無所適從,走投無路的苦悶。“亭伯” 是后漢崔骃的字。據《后漢書》 載,崔駟曾出任過大將軍竇憲的主簿,被“出為長岑長,自以遠去,不得意,遂不之官而歸。”李陵是西漢武帝時名將,在一次出伐匈奴的戰役中勢盡投降。武帝在盛怒之下殺了他的全家。其后大將軍霍光、左將軍上官桀等權臣與李陵關系密切,曾派人去招李陵歸來,但李陵已經是“胡服椎結”,改變了服制,始終也未回歸朝廷。后兩句用夸張的筆法描繪李陵極度的精神痛苦和終生難消的憂愁與愧疚。其間當也包含著詩人自己的憂思在內。整首詩的大意是說,即使象崔亭伯那樣離官遠遁,又能躲避到哪里去呢?李陵雖然投降故國,但終生愁苦,再也沒有回歸祖國的機會。自己的憂思真象大海那樣無邊無際啊。
第三首則變換一個角度,寫這次戰亂的發生,叛賊的猖狂主要是皇帝所用非人,同時也表達了自己不被重用、報國無門的遺憾與憤懣。本詩通篇用典,以魯仲連自況。首句所寫是魯仲連“義不帝秦”的故事。戰國時,秦國大軍圍攻趙國都城邯鄲,趙求援于魏,魏國害怕秦軍勢大,不敢正面出兵,便派辛垣衍到趙國游說,勸說趙國尊秦王為帝,使之罷兵。此時恰巧策士魯仲連也在趙國。他面見辛垣衍,闡述了尊秦為帝的可怕后果。經過辯難,辛垣衍理屈辭窮,不敢再堅持尊秦為帝的主張。秦軍聞訊,也為之退兵五十里。此時,魏國的信陵君率兵救趙,邯鄲國始解。李白這句詩是說自己也有魯仲連的本事,可以在談笑之間從容退敵,可是自己 “交游七貴疏”,不被重用,徒懷一腔愛國熱情和滿腹良謀。“七貴” 原指西漢時呂、霍、上官、丁、趙、傅、王七姓,都是皇親國戚,這里借來泛指當時的權貴。這句詩說自己雖有奇才良策,卻被皇帝疏遠,擯棄于江湖之上,報國無門。盡管如此,詩人的愛國之心并未完全泯滅,還想在適當的時候為國出力,建立奇功,因此才接著說:“仍留一支箭,未射魯連書。”據 《戰國策》載: 燕將攻占了齊國的聊城,但燕將卻被人讒毀,因此他怕歸國被殺,便死守聊城不敢撤兵回燕國。齊將久攻不下,傷亡慘重。正當危急之時,魯仲連便寫一封信綁在箭上射進城去,述說利害關系,燕將這才撤兵而去。應當指出,這兩句詩是倒因果句,意思是說,自己還沒有象魯仲連那樣射書解危,所以仍然要留下一支箭,等有機會時再逞奇能。全詩說自己雖有超人的本領,可以象魯仲連那樣憑著唇舌卻敵,借助書信解危,但卻不得重用,有才無處施展。這是李白自從天寶三年離開長安以來一直郁積在心的懷才不遇之感的再一次坦露,同時也可看出詩人忠心國事的政治熱情。
然而,李白作為一個詩人是偉大的,但在政治與軍事方面卻顯得很單純幼稚。軍事力量很強的安史叛軍決不會象他想象的那么容易對付。當時的形勢是叛軍猖獗,如洪水猛獸一般恣意為虐,踐踏中原大地,蹂躪黎民百姓。官軍望風披靡,洛陽很快陷落。山河破碎,國勢危急,本組詩的第四首詩所反映的就是這方面的內容。
詩的前四句用三組各異的地名相并列,表現敵人氣焰囂張,中原已變戰場,腹地已成邊陲的可悲局面。函谷即函谷關,是戰國時期秦軍拒守的軍事要塞,在今天的河南靈寶縣西南,距長安門戶潼關不遠。“玉關” 則指玉門關,是唐時通往西域的重要關口,關外便是令人恐怖的荒漠,從唐人詩句“春風不度玉門關”便可窺見時人的這種心理。因此,“玉門關” 實際上已成了國家邊疆的象征。“函谷如玉關” 是說地處中原腹心的函谷關如今已成了象玉門關那樣的邊塞,函谷關以東的地方已成為叛軍的占領區,這該多么令人痛心。以下兩組地名的并列與此意相同。流經東都洛陽而入黃河的洛水也象地處北方邊陲的易水那樣成為邊界之河流,中岳嵩山也仿佛是處在東北邊疆的燕山一樣成了邊境山脈。因為這些地方皆已被叛軍占領,處在與唐朝中央政權所實際控制區域的臨界之處。戰局如此,國勢如此,此次南逃,“何時可生還”呢?“何時” 句雖處在第二句的位置,但從意義上來說是總括前四句,表現對時局的憂慮與近似絕望的心境,與第一首詩中“何日是歸年” 的意義基本一致。
“俗變羌胡語,人多沙塞顏” 兩句在意義上又增進一層,即華夏文明正在受到外來民族的嚴重威脅。“羌胡” 是泛指生活在西北東北邊塞地區的少數民族,其服飾語言與漢民族都有所不同。在中國古代文人中,歷來有尊華攘夷的思想,當然用現在的觀點來看這其中雜有狹隘的民族意識,但我們不能以現代觀念苛求于古代之人。在當時的歷史條件下,這仍然充分體現了詩人熱愛祖國,熱愛本民族文化的可貴精神。由于叛軍的侵入,洛陽一帶已到處可以聽到“羌胡”的語言,隨時可以見到少數民族的異樣相貌。“沙塞顏” 即是說生活在邊塞荒漠地方之人的臉面,指的就是少數民族。如果朝廷無力挽回敗局,那么后果將不僅僅是改朝換代,華夏文明也有被羌語胡服所取代的危險,這不更令人悲哀嗎?
本詩的最后兩句是借用申包胥哭庭求兵的故事。春秋時期,伍子胥率吳兵伐楚報父仇,楚兵大敗,首都郢城竟被吳兵攻破。楚臣申包胥到秦國請求救援,秦君不肯出兵。申包胥“立依于庭墻而哭,日夜不絕聲,勺飲不入口七日”,終于感動秦王,發兵解救了楚國之危。詩人用一個 “惟”字表明自己只能象申包胥那樣慟哭,乃至于“七日鬢毛斑”,但又有什么用呢?自己的慟哭于國事何補,只能徒增哀傷罷了。全詩在意義上可分兩個層次,前六句寫國勢的危急,后兩句表現自己無可奈何的精神痛苦。
最后一首詩是已經逃離險境后所寫,表現迷惘茫然的心境。“淼淼望湖水,青青蘆葉齊。歸心落何處,日沒大江西”。可見詩人逃難已到長江邊上,離主戰場很遠,沒有什么危險,可以松口氣了。這樣,無論從精神上還是從身體上都可以緩解一下。然而痛定思痛,詩人的憂患更加深重。國家的前途將會怎樣,自己今后的人生道路將如何渡過,這些都使他感到迷惘渺茫。望著那浩翰的湖水,青青的蘆葉,他悵悵然,心神恍惚不定。“歸心落何處”呢?呈現在面前的是“日沒大江西” 的情景,那沉落下去的太陽既是實景,又是傳達詩人主觀情感的一個意象。它象征著李唐王朝前景的暗淡,也象征著詩人終生追求的報效祖國之政治理想的破滅。一切都去了,都宛如這沉沒的夕陽一般逝去了。正因如此,他才 “歇馬傍春草,欲行遠道迷”。“歇馬”是因為已離開了險地,“遠道迷” 表現其不知所適的茫然情緒。應強調一句,即 “遠道迷” 所指主要的當是今后的人生道路,并非說當時不知到那里去,因為詩人逃難是有目標的。這里的意義較虛化,詩人處在極端苦悶徬徨之中,于是轉出最后兩句:“誰忍子規鳥,連聲向我啼”,是以景語收束全篇,更增加了凄婉哀絕的情調。子規即杜鵑鳥,相傳為古代蜀王望帝的精魄所變。望帝失國,化為杜鵑,時至春天則悲鳴不止,直至啼血而死。望帝失國而不得歸,這與李白當時逃難有國不可歸有相似之處,故能引起強烈的情感震顫。況且杜鵑鳥的叫聲又極凄慘哀婉,詩人正當猶豫徘徊不知所之的時候,怎能不“使人聽此凋朱顏”呢。詩人內心中極端悲愁痛苦的思想感情通過子規鳥的啼叫聲發泄出來,子規啼的聲音中已蘊含著詩人的情感在內。主觀情感與外在景物交融在一起,構成了一幅精美的藝術境界,具有很高的審美價值,所以能深深地感染后來的讀者。
以上我們對五首詩分別作了簡析,下面再進行簡要的總括以便掌握其概貌。五首詩皆寫于奔亡途中,憂愁、失落、迷惘兼有些絕望的情緒構成整組詩的感情線索。前兩首詩先后用四個歷史人物作比,寫自己剛開始南逃時無所適從的茫然愁苦的心情。三、四首寫無由報國的遺恨和國家殘破人民易俗的巨大悲痛。最后一首寫雖然身體脫離險境,而內心卻陷入更深沉的苦悶之中,前途渺茫,英雄失路,自己的余生將如何渡過都難以預料的窘態。于此也可看出,李白確實是個積極入世之人,他把自己的前途命運與國家的興衰存亡緊緊聯系在一起,在逃亡的途中不僅僅在嘆息 “何日是歸年”,而且時時不忘“談笑卻七軍”,還“仍留一支箭”,要待機去 “射魯連書”。雖然令人感到有些幼稚可笑,但詩人時刻不忘國事的精神實在感人,是值得稱道的。也正因為其所抒之情與國事息息相關,所以具有更高的思想價值。
這組詩在藝術上最突出的特點是直率坦露。因為詩人是在逃亡途中所作,心情煩燥,意緒倥傯,所以信筆疾書,質直坦率。然而由于詩人熟諳經史,典故運用得嫻熟恰當,便使人覺得直白之中尚有幾分含蓄,坦率之中又有些委婉。如前三首全借古人之事寫自己之情,極大地增強了表達效果。最后一首因為已經脫險,心情自然不那么急迫,于是才有暇觀景抒情,辭意也很舒緩。通過湖水、蘆葉、落日、大江以及春草、子規等一組景色曲折地反映出苦悶、徬徨的矛盾愁苦的心境,情景交融,寫法上與前四首迥然不同,使全組詩有張有弛,跌宕變化,增加了不少色彩。
上一篇:李白《太原早秋》原文閱讀|賞析
下一篇:李白《妾薄命》原文閱讀|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