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古代戲曲名著鑒賞辭典·傳奇編·李玉·千忠祿(第十一出慘睹)
明建文帝即位不久,燕王朱棣起兵渡江南下,逼近南京。建文帝只好與翰林程濟化妝成一僧一道出走,流亡于湖廣、云南各地。他們時而遭強人搶劫,時而遭起兵追擊。一路上目睹一代忠臣慘遭殺戮,妻孥們倍受蹂躪,隱居的清流也受株連。建文帝與程濟在走投無路之時,遇到吳成學、牛景先二人,他們將建文帝與程濟隱匿起來,替他們受戮,使建文帝與程濟得以逃生。與此同時,程濟的親家翁史仲彬及女兒得到慶成公主的搭救,幾經輾轉兩家人才得團聚。燕王巡榆木關暴病身亡,直至明宣宗即位,文帝始遇赦回朝。
(生緇衣笠帽,小生道裝挑擔上,白) 大師走嚇。
【傾杯玉芙蓉】 收拾走大地山河一擔裝,(小生合) 四大皆空相。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疊疊高山,滾滾長江。(生白) 我自吳江別了諸徒出門,師弟兩人,一路登山涉水,夜宿曉行,一天心事都付浮云,七尺形骸甘為行腳,身作閑云野鶴,心同槁木死灰。(唱) 但見那寒云慘霧和愁織,受不盡苦雨凄風帶怨長。(生白) 徒弟前面是那里了? (小生) 是襄陽城了。(生) 是襄陽城了。咳! (生唱) 雄城壯看,江山無恙。誰識一瓢一笠到襄陽。
(內) 走嚇。(小生) 后面有許多車輛兵馬來了,且閃過一邊,讓他們過去。(下。外末拿槍哨子帽,雜扮車夫四輛,凈扮將官押上)
【刷子芙蓉】 頭血濺干將,尸骸零落,暴露堪傷,又首級紛紛,驅馳梟示他方。(凈白) 俺想皇爺殺了多少大臣,就在京城號令罷了。又聽那都察院陳御史之言,說凡系那處人,把首級發在本處號令,把頭兒裝了數十輛,著咱們各處分解,這樣苦差好不煩惱,快走。(活門) (串應唱) 凄涼,嘆魂魄空飄天際,嘆骸骨誰埋土壤。(凈對內介) 咄! 你每這些眾車兒打伙兒行走,不要落在后面嚇。咳,那些眾公卿做什么官? 今日里呵! (唱) 堆車輛,看忠臣榜樣。枉錚錚,自夸鳴鳳在朝陽! (下。生、小生上) 呵呀! 好痛心也!
【錦芙蓉】裂肝腸,痛誅夷盈朝喪亡,郊野血湯。好頭顱,如山車載奔忙。又不是逆朱溫清流被討,早做了暴贏秦儒類遭殃。(小生白)大師走罷,不要睬他們的事了。(生) 咳,都為我一人,以致連累萬性命,是我累及他們了。(唱) 添悲愴,泣忠魂飄揚。羞殺我,猶存一息泣斜陽。
(三旦內) 苦嚇。(小生) 后面又有許多兵將解著囚婦來了,且閃在一邊。(外末頭袋,拿刀,扮四囚婦,丑扮差官,押后上)走嚇。(眾旦)
【雁兒落】 (斜角門) 蒼蒼! 呼冤震響,流血淚千行萬行。(丑白) 這是你家做官的帶累你每的,哭也怎么? (眾旦唱) 家抄命喪資輕蕩,害妻孥徙他鄉。(丑白) 那些夫人小姐砍的砍,絞的絞,還要發教坊司、賞象奴,不知流徙千千萬萬,那在你們這幾十百個。(眾旦唱)淪喪,匹婦終作溝渠拋漾。(跌介,丑白) 這時候還要裝幌子,思想那個來扶你每么? 還不起來快走! (眾旦扒起唱) 阿呀,天嚇! 真悲愴,縱偷生骯臟,到不如,剛刀駢首喪云陽。
(丑趕介) 走嚇。(同下。二生上) 阿呀好惱嚇,縱然殺戮忠臣,與這些婦女何干?
【桃紅芙蓉】慘聽著哀號莽,慘睹著百俘囚狀。(小生) 大師,路上來往人多,不要講了,走罷。(生唱) 阿呀,裙釵何罪遭一網,連抄十族新刑創。(小生白) 大師,當初劉文成說尚有三十年殺運未除,這也是天數了。(生) 咳! (唱) 縱然是天災降,也消不得誅屠恁廣。恨少個,裸衣撾鼓罵漁陽。
(付內白) 的,走嚇。(小生) 后面許多兵將,押著無數犯人來了,且閃在一旁。(占老鮫帽花槍扮軍士拿軍器,四個犯官,付校尉押上)
【普天芙蓉】 為邦家輸忠黨,盡臣職成強項。(付白) 為因你每要做忠臣,故此圣上特來奉請。(眾) 呵呀,我每久不為官,又來拿解,豈不冤枉? (唱) 山林隱甘學佯狂,俘囚往誓死翱翔。(付白) 快走,有話到圣上面前去講。(眾) 講什么,要砍便砍罷。(付) 好一班不知死活的書呆。(內介) 走嚇。(眾) 老先生總是我每不是,當初不能御敵,直至縱虎入山,悔無極矣。(合唱)空悲壯,負君恩浩蕩。罷! 拚得個死為厲鬼學睢陽。
(同下。二生上,生恨介) 咳,一發罷了。嚇,嚇,嚇。我道只獨誅朝中臣宰,不想又捕棄職官員,正人君子,定然噍類矣。(唱)
【朱奴芙蓉】 眼見得普天受枉,眼見得忠良盡喪。(小生白) 大師走罷,天色已暮,快趕到前面尋一寺院歇宿便好。(生) 咳。(合唱)阿呀,迷天怨氣沖千丈,張毒涎古來無兩。(生) 阿呀,我想忠臣做到這個地位是喲。(唱) 我言非戇,勸冠裳罷想,到不如躬耕隴畝臥南陽。
(小生白) 大師,此處湖廣要道,京中往來公干人多,恐有識認,禍生不測。(生) 如此便怎么? (小生) 且到前面,過了今夜,明日從小路急趲行,趕到武岡州,速往貴州,直入云南,深山居住,才可安身。(生) 如此且趕到前途再處。
【尾】 路迢迢,心怏怏。(小生唱) 且暫宿碧梧枝上。(內作鐘磬介生白) 嚇,鐘鳴了。(小生) 大師,這是野寺晚鐘,非景陽鐘也。(生) 嚇,是野寺晚鐘。(小生) 是。(生) 咳。(唱) 錯聽了野寺鐘鳴誤景陽。
緇 (zi資) 衣: 指建文帝化妝成僧人時穿的黑色道袍。緇,黑色。四大皆空相: 大四,佛教指地、水、火、風。空相,《大智度論》 :“因緣生法,是名空相。”指一切皆空之相。這里四大皆空相則有兩重意思。其一,在戰亂中山河荒蕪,人民涂炭,一片荒涼。其二,帝王出走,滿朝文武遭難,一代王朝已危在旦夕,而產生空寂之感。史徒: 原抄本為“諸徒”,戲曲家王西徵老先生校刊改為“史徒”,后者是。因建文帝曾在吳江縣史仲彬家歇腳。這里指程濟的親家翁史仲彬。梟 (xiao消) 示: 舊刑律斬首而懸于木上以示眾曰梟示。陳御史: 燕王手下酷吏陳瑛。“枉錚錚”句: 鳴鳳 《詩·大雅·卷阿》:“鳳皇鳴矣,于彼高罔; 梧桐生矣,于彼朝陽。”后用以比喻賢才遇時而起。明代戲曲《鳴鳳記》第一出“家門大意”曰有:“前后同心八諫臣,朝陽丹鳳一齊鳴”下場詩。這句是押解車輛的將官以忠臣首級示眾時唱的,意謂忠于建文皇帝的一代忠臣,白白的有一身錚錚鐵骨,自夸是朝陽的丹鳳,但現在卻已斬首示眾。“又不逆朱溫”二句: 朱溫曾參加黃巢起義軍,叛變降唐,后殺唐昭宗,立太子祝,并於天佑四年 (907) 廢帝自立,改名晃,都汴 (今河南開封),建號梁。這兩句說明燕王并不是異姓篡位,但清流義士仍舊被誅討,就像殘暴的秦嬴一樣,屠殺儒生。賞象奴: 象奴,交趾出象,牧象者謂之象奴,又名象公。這里說將這些夫人小姐發放出去,賞給象奴為妻。云陽: 詩詞曲文中,常用來作為刑場的代稱。“裸衣”句: 徐渭 《四聲猿》有 《狂鼓史漁陽三弄》,寫彌衡袒臂擊鼓罵曹的故事。強項: 剛直不屈也。佯狂: 裝瘋。“死為厲鬼”句: 唐時,安祿山反,張巡與許陽同守睢陽 (今河南鄧縣),以微弱兵力,據城固守,抗擊叛軍十余萬,后因糧盡援絕而城陷,皆不屈死。這句說這些隱居的清流與惡勢力斗爭時,愿像張巡、許遠那樣誓死不屈。冠裳: 指朝中執政大臣。景陽: 南朝宮殿名。這里泛指宮殿。
俗諺云:“家家‘收拾起’,戶戶‘不提防’”。可見李玉 《千忠祿》中 《慘睹》一出戲影響之大。“收拾起”便是這出戲一開頭【傾杯玉芙蓉】 這支曲子;“不提防”指的是洪升 《長生殿》中 《彈詞》里李龜年唱的 【南呂 ·一枝花】:“不提防余年值亂離,逼拶得岐路遭窮敗……”在清代,人民的愛國熱情便自然的與這興亡的感嘆產生了共鳴,流傳下來,成為千古絕唱。
這出戲主要是抒寫明建文帝與程濟化妝成一僧一道逃亡途中的感慨,同時也記下了燕王起兵后殘酷誅殺無辜與忠臣的慘不忍睹的一幕。
作品開頭落筆不凡:“收拾起大地山河一擔裝,四大皆空相。”以極為簡練的語言,概括了流亡皇帝淪落他鄉的不幸遭際,其間,既有一國之主與大地山河同在的決心和意愿,也有空門佛子在動亂中的大徹大悟,作者用自己的天才將二者結合在一起,下語極為慘痛。“歷盡了渺渺程途,漠漠平林,疊疊高山,滾滾長江。”這四句,是對爬山涉水、歷盡艱辛的艱難歷程的總述,也是吟詠大地山河的一首贊歌,流露出主人公對故國山河的依戀之情,讀之使人潸然淚下。最后用“誰識一瓢一笠到襄陽”結束第一支曲子,不僅塑造出一個流浪帝王的形象,而且用“誰識”二字點明了建文帝內心深處的悲涼凄愴。
接著,作品推出一幅幅橫殺無辜、“梟示他方”的凄慘畫面。裝滿忠臣首級的車輛,在押解軍士的吆喝聲中,一輛又一輛馳過。這些忠臣的妻子兒女,也哀哀號哭,跌跌撞撞,被流徙邊遠。甚至要“連抄十族”,連其親屬也不放過。那些山林隱逸之士,也無一得以脫身,紛紛陷入縲紲。建文帝目睹郊野血染、頭顱如山,自然憶起暴秦焚書坑儒的往事,禁不住責罵燕王,手段毒辣,超前絕后:“裙衩何罪遭一綱”,“連抄十族新刑創”。同時,內心發出深深的懺悔:“羞殺我尤存一息泣斜陽”。作家如此寫,恰與滿清貴族入關后大肆屠戮百姓的清初現實相合,具有強烈的現實意義。
這出戲一共八支曲子,聲聲動人,句句悲愴。特別是第一支曲子【傾杯玉芙蓉】,李玉以自己憂國憂民的胸懷,無限真切的情感,描繪出蒙難時山河大地、國家社稷在“寒云慘霧”“苦雨凄風”中飄搖的情景。通過流亡的帝王之口悲凄的演唱,往往能引起人們的共鳴,喚起愛國的情思,以致成為家喻戶曉的千古絕唱。
第二、第三支曲子是一組,反映了忠臣良將在慘遭殺害之后,又把人頭載入車內到處示眾的情景。【刷子芙蓉】 中穿插賓白,是押解這些車輛的將官們演唱的。他們做為統治階級的鷹犬爪牙,在那黑暗殘暴的時代有一定的苦衷,“這樣的苦差”使他們“好不煩惱”; 對被害者“頭血濺,千將尸骸零落”也有一點淡淡的同情; 從這場大慘案中他們悟出了一條市俗的哲理:“堆車輛,看忠臣榜樣。枉錚錚自夸鳴鳳在朝陽。”這些押官們認為一代忠臣,白白有 一身錚錚鐵骨,自夸是朝陽丹鳳,到頭來卻裊首示眾,以后想做忠臣的就以他們為榜樣吧! 這是普通的衙役發出的感慨,卻很能代表作者反映的時代的某些實質性問題。【錦芙蓉】 是建文帝目睹慘狀后唱的曲子,不但反映了他“裂肝腸痛”的哀傷,而且有對燕王殘暴的指責,特別是“添悲愴,泣忠魂飄揚,羞殺我尤存一息泣斜陽”這句唱腔,往往能喚起后來許多憂國憂民之士在無力奮斗時的內疚心理,楚楚動人。
第四、第五支曲子是一組,寫被殘害的忠臣良將的女眷們受株連,被蹂躪的慘狀。【雁兒落】 曲子由扮演女眷們的旦角們演唱,中間穿插的賓白由押解她們的丑角表演,這樣,善惡美丑在一支曲子中形成鮮明的對比,收到強烈的戲劇效果。在眾旦呼天愴地“流血淚千行萬行“時,丑角卻說:“你家做官的帶累你每的,哭也怎么?”女眷們為家產蕩盡人走他鄉悲切時,丑角偏說:“那些夫人小姐砍的砍、絞的絞,還要發教坊司、賞象奴,不知流徙千千萬萬,那在你們這幾十百?”丑角似乎是隨便說來,但卻深刻地反映出明代的黑暗統治給婦女們多么深重的災難。被流放的女眷們求生不能,欲死不得,丑角卻污辱她們的人格,說她們是“裝幌子”。政治上的迫害,刀斧的殺戮固然殘酷,而對弱者對女性人格上的污辱就近于卑鄙了。所以女眷唱道:“阿呀天嚇,真悲愴,縱偷生骯臟,到不如剛刀駢首喪云陽。”以死來保全自己的人格,也是一種抗議。【桃紅芙蓉】 是建文帝目睹女眷們倍受蹂躪時唱的曲文,“阿呀,裙釵何罪遭一綱,連抄十族新刑創。”他對這種無辜受株連的酷刑,感到震驚憤慨。
第五、第六支曲子是一組,寫那些久不為官的清流,只因與那些殘暴的執政者持不合作態度便慘遭殺戮的情景。【普天芙蓉】 曲子由被迫害的“犯官”演唱,賓白由押解他們的配角付凈穿插,在一唱一說之間,揭露了無辜被殺的不公平。“犯官”們唱:“為邦家輸忠黨,盡臣職成強項。”付凈便說:“為因你每要做忠臣,故此圣上特來奉請。”“特來奉請”這樣的譏諷,是殘暴也是軟弱。“犯官們辯解說:“呵呀,我每久不為官,又來拿解,豈不冤枉?”付凈便說:“有話到圣上面前去講。”“好一班不知死活的書呆。”這些清流學者“死為厲鬼”并不畏懼, 遺憾的是身為書生“當初不能御敵,直至縱虎入山,悔無極矣。” 【朱奴芙蓉】 是建文帝在極端憤懣時唱的曲文:“眼見得普天受枉,眼見得忠良盡喪。阿呀,迷天怨氣沖千丈,張毒涎古來無兩。我言非戇,勸冠裳罷想,到不如躬耕隴畝臥南陽。”
第七支曲子寫建文帝見到無辜清流慘遭殺害的情景,發出無比驚詫的呼聲:“一發罷了,嚇,嚇,嚇!”他親眼看到的是“普天受枉”“忠良盡喪”的局面,自知已無能再理天下,便想到從此隱居南陽才是最終的歸宿。
最后一支曲子在“野寺鐘鳴”之中結束全劇,余韻無窮。
全劇用上平江韻與下平陽韻,格調高亢,激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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