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廂記》鑒賞辭典·第四本·草橋店夢鶯鶯雜劇·楔子
〔旦上,云〕昨夜紅娘傳簡去與張生,約今夕和他相見,等紅娘來做個商量。〔紅上,云〕姐姐著我送簡與張生,約他今宵赴約。俺那小姐,我怕又有說謊,送了他性命,不是耍處。我見小姐去,看他說甚么。〔旦云〕紅娘收拾臥房,我睡去。〔紅云〕不爭你要睡呵,那里發付那生?〔旦云〕甚么那生?〔紅云〕姐姐,你又來也!送了人性命不是耍處。你若又番悔,我出首與夫人,你著我將簡帖兒約下他來。〔旦云〕這小賤人到會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紅云〕有甚么羞,到那里則合著眼者。〔紅催旦云〕去來去來,老夫人睡了也。〔旦走科〕〔紅嘆云〕俺姐姐語言雖是強,腳步兒早先行也。
【仙呂·端正好】因姐姐玉精神,花模樣,無倒斷曉夜思量。著一片志誠心蓋抹了漫天謊。出畫閣,向書房,離楚岫,赴高唐,學竊玉,試偷香,巫娥女,楚襄王;楚襄王敢先在陽臺上。〔下〕
鶯鶯賴簡的特殊之舉,致使張生的相思病越發沉重。張生的病重之訊,反過來感動得鶯鶯不僅又主動投簡暗約其私會,而且進而言明這次私會“端的雨云來”。“雨云”——“云雨”,是男女做愛的特稱。要真的“雨云”,意味鶯鶯將掀開其生命史上有非凡意義的嶄新一頁,將是鶯鶯人生之途上一座新的里程碑。作為一個有很高文化修養、深情而敏慧的相府千金,她對自己這一生中最關鍵的一步作如何舉動,事前定然有深長的心理活動和思想準備。
《董西廂》寫張生正“隱幾(靠著幾案——伏在桌上)小眠”時,突然“有人覺之曰:‘織女降矣,尚耽春睡?’”一下子把他驚醒了。他走出門外“迎鶯”時,果然鶯鶯已來到面前,于是兩人很快就一拍即合。鶯鶯來之前的心理與形態如何,被寫得太簡約太粗直了。董解元忽略了具有“乖性兒”、好弄“假意兒”、且又“小心腸兒轉關”的相府小姐,在跟人私合偷歡前必有的矛盾而復雜的特殊心態。王實甫正洞幽燭微地準確把握了人物的特有心性,獨辟蹊徑、獨運匠心地展現出一幅維妙維肖的喜劇場景:
鶯鶯首先上場,開口就說道:已傳簡約下張生今夕相見,顯示她對今夕的私合之事正念念于心,但是,還要“等紅娘來做個商量”,而后才能作最后決定,又顯出她仍不免臨事而躊躇的矛盾情態。作品以獨具神貌的人物語言,立即把觀眾吸引到這本戲的主線上來。
隨即紅娘來了,鶯鶯卻不僅不跟紅娘作什么“商量”,反而出人意外地要紅娘“收拾臥房,我睡去”。無緣無故地又不想去赴約會了。紅娘鑒于上一場“問病”中親見張生“病得這般”嚴重,出于勞動人民具有的道義感和熱心腸,本就擔心鶯鶯“又有說謊,送了他性命,不是耍處”。現在,一聽鶯鶯果然又在撇假,所以立即激起了一腔義憤,馬上就單刀直入地當面警告鶯鶯:“不爭(果真)你要睡呵,那里發付那生?”聰敏的鶯鶯反應極快,旋即來個明知故問:“甚么那生?”其裝腔做勢的形狀,濃重了兩人之間的矛盾氣氛,直逼得潑辣爽利而又機靈果斷的小紅娘,重重地摔過去一大串凌厲的話語:“你若又番悔,我出首與夫人,……”一下子擊中了鶯鶯的心頭要害,迫使鶯鶯頓減了貴族小姐的驕矜氣焰;但是敏慧的鶯鶯也不簡單,接著,她裝嗔撒嬌地又一番“轉關兒”,反過來順水推舟卻又好象很不情愿地似責似問:“這小賤人到會放刁,羞人答答的,怎生去?!”這主仆二人,一個做懶裝呆,閃爍其詞;一個快人快語,鋒芒畢露。兩相比襯,各各都意態鮮活。特別是以往那端莊秀雅的鶯鶯小姐,此刻竟被戲劇家以聲傳情、聲情奪紙地勾勒出她在即將與情人私合時又喜又怯、亦嬌亦柔、似假含真的特有形象;加以紅娘俏皮幽默的一句“俺姐姐語言雖是強,腳步兒早先行也!”既把她情切切意綿綿、外冷而內熱、心急而口硬的特有姿采,栩栩如生地展現出來;同時又活脫脫地表現出俏紅娘風趣尖利而又欣然慰藉的可喜容態,并從而生發出一般歡欣、諧謔的喜劇氣氛籠罩于舞臺。
接著,王實甫特意安排紅娘演唱一支清新流暢的[端正好]曲詞,進而把舞臺上歡樂、輕快而軒昂的氣氛渲染得更加濃郁。其詞曰:因小姐有著美玉般動人的神采,有著鮮花般喜人的姿容,使張生無間斷地日夜向往。現在,小姐以一片熱忱之心彌補了過去的漫天大謊,終于走出了華麗的閨閣,邁向了張生簡陋的書房,就象古神女離了巫山,主動奔向那歡會的高唐館。他倆呵,一個學著偷情,一個試著幽會,一個象多情而艷麗的巫山女神,一個如幸運而瀟灑的楚襄王。那楚襄王似的俊秀張生,大約早已等候在歡會的陽臺上了。
經過一番鋪陳渲染,遂使觀眾帶著健康的審美情趣去觀照一對青年的偷期私會,使即將到來的私合場景不至墮入低俗之趣。
明代著名曲評家陳繼儒說:“紅娘是個牽頭,一發是個大座主。”(《鼎鍥陳眉公先生批評西廂記》)清代著名鑒賞家毛聲山說:“張生終得與鶯鶯配合,全賴紅娘之力。”(《第七才子書琵琶記·參論》)他們從肯定《西廂記》卓越藝術成就的基礎上所闡發的這些議論,確是很有見地的。《董西廂》在“問病”后至“佳期”(即鶯張私合)前,根本沒有王實甫生動展示的紅娘鼎力促成崔張婚戀的絕妙好戲。王實甫在崔、張婚戀的關鍵時刻,再一次亦莊亦諧、機趣橫生地描寫紅娘熱忱奔忙的可愛形象,著意在人物與人物之間微妙復雜的矛盾關系中,藝術地揭示生活的本質和規律,使戲劇表演不僅動人、樂人,而且感人、啟人。人們由此不難領悟:崔張等貴族青年,要實現建立在自主愛情上的幸福婚姻,除了要跟老夫人為代表的傳統觀念、名教禮制與門閥婚姻制度等作堅決的斗爭,還要跟他們各自自身的種種惰性、弱點,尤其是封建思想的束縛作勇敢的斗爭。以劇中的崔張而言,他們的這些斗爭,又每每都離不開紅娘這“撮合山”、“擎天柱”的有勇有智、有情有趣的大力幫助。《西廂記》這些極富美學意蘊的生動描繪,正是現實主義喜劇藝術日臻成熟的重大標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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