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明代劇曲·明代傳奇·湯顯祖《邯鄲夢·贈試》原文與翻譯、賞析
(旦) 且問你,會過幾場來? 。
【朱奴兒】 (生)我也忘記起春秋幾場,則翰林苑不看文章。沒氣力頭白功名紙半張,直那等豪門貴黨。(合) 高名望,時來運當,平白地為卿相。
(旦) 說豪門貴黨,也怪不的他。則你交游不多,才名未廣,以致淹遲。奴家四門親戚多在要津,你去長安,都須拜在門下。(生) 領(lǐng)教了。(旦) 還一件來,公門要路能夠容易近他,奴家再著一家兄相幫引進,取狀元如反掌耳。(生) 令兄有這樣的行止? (旦) 從來如此了。
【前腔】 有家兄打圓就方,非奴家數(shù)白論黃。少他呵,紫閣金門路渺茫,上天梯有了他氣長。(合前)
(生) 這等小生到不曾拜得令兄。(旦) 你道家兄是誰?家兄者,錢也。奴家所有金錢盡你前途賄賂。(生笑介) 原來如此,感謝娘子厚意。聽的黃榜招賢,盡把所贈金資引動朝貴,則小生之文,字字珠玉矣。(旦) 正當如此。梅香,取酒送行。
【雁來紅】 (送酒介) 寬金盞,瀉杜康,緊班騅送陸郎,他無言覷定把杯兒淌,再四重斟上,怕濕羅衫這淚幾行。(合) 凝眸望,開科這場,但泥金早傳唱。
【前腔】 (生)葫蘆提,田舍郎,仗嬌妻有志綱,贈家兄送上黃金榜,握手輕難放,少別成名恩愛長。(合前)
《邯鄲夢》 一名 《邯鄲夢記》,系湯顯祖《玉茗堂四夢》 之一,創(chuàng)作于萬歷二十九年 (1601),是在去官告歸的兩年之后。劇本所據(jù)則是唐人沈既濟的 《枕中記》傳奇,寫呂翁度化盧生的故事。元代馬致遠等人合著 《黃粱夢》 雜劇,又據(jù)以改作鐘離權(quán)度化呂巖的故事。湯顯祖此作大致依循傳奇小說呂洞賓度化盧生的內(nèi)容,寫盧生入夢境后,娶崔氏女,在妻室的資助下,廣行賄賂,雖未被試官宇文融錄取,也買得翰林學士兼知制誥的大官。只因利用職權(quán)私寫了五花封誥與其妻,被宇文融揭發(fā),被貶陜州,且命其開通280里長的山石為水路。盧生用一種煮石澆鹽醋之法,燒開山石,水得以通,討得皇帝 (唐明皇) 的歡心。這時吐蕃入侵,大將陣亡,宇文融乘機薦盧出征,欲加害之。不料,盧生利用吐蕃內(nèi)部將相不和,施以反間,僥幸得勝,于邊境刻石記功而返。于是,封侯加爵,又得顯赫。宇文融又以盧不曾攻入吐蕃境內(nèi),形同通番賣國,其罪當誅,意欲將之斬于云陽市上,虧得崔氏宮門喊冤才免一死,改為發(fā)配崖州鬼門關(guān)。后值吐蕃遣使來朝,明皇始明真相,一面治罪宇文融,一面詔還盧生。后經(jīng)二十年,封公進相,榮妻蔭子,可謂 “禮絕百寮之上,盛在一門之中”,極盡榮華富貴。他猶嫌年過八十而太短,更憾長生之術(shù)之不得,最終以“人生到此足矣” 而一命嗚呼,其夢亦醒。遂拜呂為師,云游仙界,執(zhí)帚掃花云云。劇分二卷三十出。此出寫盧生一入夢即遇崔氏女,并結(jié)為夫婦,正值新婚燕爾,崔氏即以 “我家七輩無白衣女婿” 為名勸其參加科舉,而盧生則因?qū)业诓恢?,于仕途已心灰意冷。待崔氏告訴他,自家多有親戚在朝廷官居要路,自可幫襯; 而自家更多有資財可供其賄賂,以疏通關(guān)系,于得官易如反掌。盧生這才滿懷信心地去應(yīng)試。后文的情節(jié)是盧生買通了司禮監(jiān)和滿朝勛貴,果然一舉狀元及第。雖是說夢,卻也是明代官場賄賂風行的真實寫照。
此劇本寫唐朝故事,而作者卻處處影射明代時政。就如翰林苑 (即翰林院),宋襲唐制,是負責著作、修史、圖書事務(wù)的,【朱奴兒】 一曲卻以 “翰林苑不看文章” 予以諷刺。雖說翰林院并不分管科舉考試,但如果集中大批文士、又專事文字工作的部門竟不看文章,那文章又有何優(yōu)劣可講?事實上,湯氏當年之所以數(shù)度參加三年一次的進士考試而不中,就是因為不肯走宰相張居正的關(guān)系。足見科舉考試憑的不是文章,而是關(guān)系。盧生的牢騷也正出自作者肺腑: “沒氣力,頭白功名紙半張,直那等豪門貴黨?!?意思很明顯,沒勢力,熬得頭白也毫無用處; 而有勢力的那班豪門貴黨,僅憑家門聲望,就可以吉星高照,當上大官。盧生正是看透了此中奧秘,因此對仕途寒心冷漠。
這時,妻子崔氏告訴他,自家除了親戚多居要路,可以幫襯他之外,尚有一家兄,倘得其相助,即或取狀元也易如反掌。盧生忙問令兄何等人物竟有如此神通?崔氏又賣起了關(guān)子,說少了它,登上紫閣金門的仕途就算沒有了指望; 可有了它,就可以平步青云。盧生更急切地想拜見這位姻兄,崔氏方道出,所謂 “家兄者,錢也”。盧生心領(lǐng)神會,打算即將妻子所贈金資全部用來引動朝貴,且不無得意地預感到,那時,“則小生之文,字字珠玉矣”。屢試不第的文字一下子成了字字珠璣的稀世之珍,化腐朽為神奇的,竟全系金錢這杠桿的作用,于時弊可謂一針見血。
于是夫妻間一唱一和,妻子是執(zhí)金杯,置美酒,緊牽駿馬送新郎,將丈夫比作滿腹經(jīng)綸的晉代賦家陸機,盼其將高中的泥金帖早寄家中; 而盧生則一掃與科舉無緣的晦氣,依仗妻子的扶植,胡里胡涂地 “朝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做起了金榜題名的美夢。
近人吳梅在 《中國戲曲概論》 中指出,該劇 “備述人世險詐之情,是明季宦途習氣,足以考萬歷年間仕宦況味”。為了針砭時政,在主人公盧生身上不惜筆墨,大作文章。盧生雖系 “生” 扮,卻等同 “丑” 行,有如今戲曲中的 “方巾丑” 是也。盧生乃平庸之輩,但一登仕途,機緣湊巧,好事頻仍,竟一生富貴,位列三公。最后,年過八旬猶采戰(zhàn)以求長生,不料反招致一病不起,彌留之際,仍關(guān)心著身后的加官贈謚,乞求著子孫的蔭襲繼承,活現(xiàn)了這位一生迷戀功名、至死不悟的大官僚的丑陋嘴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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