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宋代劇曲·元代雜劇·王實甫《西廂記》原文與翻譯、賞析
【正宮·端正好】 不念《法華經》,不禮《梁皇懺》,颩了僧伽帽,袒下我這偏衫。殺人心逗起英雄膽,兩只手將烏龍尾鋼椽攥。
【滾繡球】 非是我貪,不是我敢,知他怎生喚做打參,大踏步直殺出虎窟龍潭。非是我攙,不是我攬,這些時吃菜饅頭委實口淡,五千人也不索炙煿煎爁。腔子里熱血權消渴,肺腑內生心且解饞,有甚腌臜!
【叨叨令】 浮沙羹、寬片粉添些雜糝,酸黃齏、爛豆腐休調啖,萬余斤黑面從教暗,我將這五千人做一頓饅頭餡。是必休誤了也么哥! 休誤了也么哥! 包殘余肉把青鹽蘸。
(潔云) 張秀才著你寄書去蒲關,你敢去么?(惠唱)
【倘秀才】你那里問小僧敢去也那不敢,我這里啟大師用咱也不用咱。
你道是飛虎將聲名播斗南; 那廝能淫欲,會貪婪,誠何以堪!(末云) 你是出家人,卻怎不看經禮懺,只廝打為何?(惠唱)
【滾繡球】 我經文也不會談,逃禪也懶去參; 戒刀頭近新來鋼蘸,鐵棒上無半星兒土漬塵緘。別的都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則會齋得飽也只向那僧房中胡渰,那里怕焚燒了兜率也似伽藍。則為那善文能武人千里,憑著這濟困扶危書一緘,有勇無慚。
(末云) 他倘不放你過去如何?(惠云) 他不放我呵,你放心!
【白鶴子】 著幾個小沙彌把幢幡寶蓋擎,壯行者將桿棒鑊叉擔。你排陣腳將眾僧安,我撞釘子把賊兵來探。
【二】 遠的破開步將鐵棒颩,近的順著手把戒刀釤; 有小的提起來將腳塵躔, 有大的扳下來把髑髏勘。
【一】 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廝瑯瑯震動山巖; 腳踏得赤力力地軸搖,手扳得忽剌剌天關撼。
【耍孩兒】 我從來駁駁劣劣,世不曾忑忑忐忐,打熬成不厭天生敢。我從來斬釘截鐵常居一,不似恁惹草拈花沒掂三。劣性子人皆慘,舍著命提刀仗劍,更怕甚勒馬停驂。
【二】 我從來欺硬怕軟,吃苦不甘,你休只因親事胡撲掩。若是杜將軍不把干戈退,張解元干將風月擔,我將不志誠的言詞賺。倘或紕繆,倒大羞慚。
(惠云)將書來,你等回音者。
【收尾】 您與我助威風擂幾聲鼓,仗佛力吶一聲喊。繡旗下遙見英雄咱,我教那半萬賊兵嚇破膽。
惠明在 《西廂記》 中是獨特的。他在劇中出現的時間雖然很少,但他獨具的性格和他在劇中的關鍵作用,都使觀眾無法忘記他。“惠明下書” 后來成為一個精采的折子戲,在許多劇種的舞臺上,長久地表現著它的魅力。
在孫飛虎兵圍普救寺的時候,張生修書給白馬將軍杜確,請他帶兵來解圍。在選擇下書人的時候,普救寺長老法本想起了惠明。他向張生介紹惠明,說是“俺這里有一個徒弟,喚作惠明,只是要吃酒廝打。若使央他去,定不肯去,須將言語激著他,他便去。” 在長老的眼里,這是個不守戒律、喜歡廝打、吃 “激” 不吃“央” 的和尚。從 【端正好】 開始,便是惠明的自我描述: 不念經、不禮懺,不喜歡那頂僧伽帽,也不喜歡那件僧衣,只喜歡手中的武器——烏龍尾鋼椽。這件武器不是一般人常用的刀,也不是空靈的劍,而是很粗的、頭上裹了鋼的棍,它的粗獷、渾厚恰好與惠明的性格相一致。
法本的介紹,是對惠明性格的社會評價,而惠明的自我描述,則是對自己個性的一種張揚。
【滾繡球】、【叨叨令】、【倘秀才】、【滾繡球】 四支曲子,是惠明對世俗僧人生活的否定。對惠明來說,除了不會念經、不會參禪之外,吃素齋也是他感到苦惱的事。“浮沙羹、寬片粉添些雜糝,酸黃齏、爛豆腐休調啖,萬余斤黑面從教暗”、“這些時吃菜饅頭委實口淡”,非常形象地描繪出素齋的單一和寡淡,這樣的食品,對那些“僧不僧、俗不俗,女不女、男不男,則會齋得飽也只向那僧房中胡渰” 的人性發生了變異的和尚來說,自然是適宜的,但對于有勇氣、敢擔待,腔子里熱血沸騰的男子漢惠明來說,當然是難以忍受的。這五支曲子不僅使讀者了解了惠明的性格和他的與眾不同,而且也交代了 “惠明下書” 這一情節能夠實現的依據。
【白鶴子】 以下的六支曲,是惠明的排兵布陣: 他讓長老帶領眾僧假作與孫飛虎會戰,吸引孫飛虎的注意力,自己則冒險闖出重圍。憑著他“從來駁駁劣劣” 的爆烈脾性,“世不曾忑忑忐忐”、“欺硬怕軟” 的天生的勇猛,他在兩軍陣前的出現將是驚天動地的,“瞅一瞅古都都翻了海波,滉一滉廝瑯瑯震動山巖; 腳踏得赤力力地軸搖,手扳得忽剌剌天關撼。” 這樣一員猛將,誰能阻攔得住?
舞臺上的惠明突破重圍,是靠側面描寫完成的,并沒有表現正面的廝殺。這種表現方法,不僅節省了舞臺上不必要的軍事場面,而且惠明一人的載歌載舞也很具有吸引力。
惠明這個人物,是從 《西廂記諸宮調》 中的法聰演化而成的。在 《西廂記諸宮調》 中,法聰的形象已相當豐滿: 他是個 “路見不平,拔刀相助” 的武僧,出身于“陜右蕃部” ——武士之家,父母雙亡后出家為僧。他既有 “遇今之亂,安忍坐視”的仁者之心,又有 “上為教門,下為僧眾” 的俠義肝膽,“不會看經,不會禮懺,不清不凈,只有天來大膽” 描出了他的叛逆形狀,“自受了佛家戒,手中鐵棒,經年不磨被塵暗。腰間戒刀,是舊時斬虎誅龍劍,一從殺害的眾生厭,掛于壁上,久不曾拈”,道出了他久蓄胸中的生氣并不曾寂滅。大難當頭之際,他振臂一呼,帶領著三百僧眾,殺入了孫飛虎的六千賊兵。一場廝殺后,法聰沖出戰陣,將張生的書信,送到了白馬將軍的帳前。
這個佛門的叛逆對張珙一直是鼎力相助的,他曾經為張生籌措聘金,幫他完成和鶯鶯的定婚手續; 鄭恒得勝后,他曾真心地勸張生 “學士何娶不可?無以一婦人為念”; 看看張珙不能得到解脫,他幾乎要手持戒刀去殺了夫人和鄭恒; 最后在崔、張二人要雙雙上吊的時候,又是他想出了私奔投奔杜太守的主意。
在 《西廂記諸宮調》 中,法聰和紅娘是同一類型的人物,到后來的 《西廂記》中,法聰演化成 “惠明”,他的性格和在故事中的作用趨向單一化,除了去 “下書”之外,他的其他作用都歸并到了紅娘身上,這也許是王實甫在再創作時,對人物和情節的又一次調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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