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明代劇曲·明代傳奇·徐元《八義記·宣子爭朝》原文與翻譯、賞析
【滾繡毬】 (外) 俺這里正打聽潑佞臣是甚人,呀,卻原來是你們作釁,俺和你做頭敵辨別個輸贏。(凈)你是文是武?(外)俺是文官管著晉國民,武官管著晉國兵,俺兩個文武官皆賴著一人有慶。卻不道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凈)你文俺武如何? (外) 俺是個文官把筆安天下,那曾見武將持刀定太平,敢與俺評論。(凈)岸賈雖是不才,頗曉一二。(外) 你曉甚么。
【倘秀才】 田舍翁你敢大膽和咱相挺。(凈)挺便怎么。(外) 你認我是
誰?(凈)我認你是趙宣子。(外) 可又來。趙宣子何曾怕恁。(凈)你敢打我。(外) 打死你潑讒臣待怎生,合著口噤著聲,我跟前,容不得你強挺。(凈) 岸賈有甚罪過。(外) 還說,帶上二人來。
【滾繡毬】 要熊掌煮御羹。(凈) 只一件。(外) 壇臺上彈打人。(凈)也只兩件。(外) 只這兩樁事殘害了幾家兒百姓,搬斗得晉靈公百事無成。你道優容便索停整半月不臨朝,卻不道有妨國政。外邦聞知不雅,笑俺朝廷。則交你昨宵讒佞今朝報,遠在兒孫近在身,仔細叮嚀。
(凈) 丞相,岸賈回避罷。假作癡呆漢,權為懵懂人。(下)
【煞尾】 (外) 只交你一朝馬死黃金盡,萬剮凌遲潑佞臣。以酒為池肉作林,每遇元宵苦放燈。高筑壇臺彈打人,打落人牙并眼睛。有日他邦起戰爭,軍馬臨城待怎生。把你錦繡江山都吞并,那時節敗了國忘了家方才醒。
《八義記》 事本 《春秋左傳》 及 《史記·趙世家》 等史著,講述程嬰、公孫杵臼等人救助被屠岸賈陷害的晉國忠臣趙盾后人的故事,主要情節與元雜劇 《趙氏孤兒》 相近。春秋時晉靈公貪殘昏庸,信用下大夫屠岸賈,禍亂國政。上大夫趙盾屢進忠言,反遭靈公與屠岸賈之忌,數次設計加害。后屠岸賈得勢,殺害趙家三百余口。趙氏門客程嬰與中大夫公孫杵臼定計救出德安公主所產的趙氏孤兒,孤兒長大后與逃出的父親趙朔及母親德安公主相見。眾人同心協力,終得報仇雪恨。在與屠岸賈斗爭的過程中,為趙家出力效死的除程嬰和公孫杵臼外,還有鉏麑、提彌明、靈輒、周堅、韓厥等義士,加上頂替孤兒而死的程嬰幼子共是八人,所以全劇名為《八義記》。這里所選的幾支曲主要記敘趙宣子在朝中面斥奸佞屠岸賈的前后經過,突出表現了他憂國憂民、嫉惡如仇的一腔凜然正氣。
【滾繡毬】 一曲以先聲奪人的氣勢樹立起趙宣子嫉惡如仇的形象,引發出忠奸兩方激烈的戲劇沖突。曲辭中 “潑佞臣” 意為卑劣可恨的奸臣; “作釁” 有制造事端之意; “頭敵” 系對頭的同義語; “一人有慶” 語出 《尚書·呂刑》,因其中有“一人有慶,兆民賴之,其寧惟永” 之說,故后世以之為歌頌君主德政的稱美之辭,這里轉用來作明主賢君的代稱; “敢與俺評論” 的 “評論” 在這里作爭論解釋。面對狐假虎威的屠岸賈,趙宣子毫不容情地直言指斥,說我正在這里打聽挑唆國君作惡的奸佞小人是誰,卻原來是你在作怪生事。這一來我就要與你作作對頭,拚出個高低上下來。針對屠岸賈 “你是文是武”、“你文俺武如何” 的挑釁,趙宣子正言厲色地給予當頭棒喝: 我是管民政的文官,你是管兵事的武官,朝中大臣不論是文是武,都要依靠賢明的國君才能有所作為。更重要的是,民為一國之本,只有這個本穩固了,國家才得太平。自來只有文官以文治安定天下,何曾見過武將靠打打殺殺就能建立太平世界的事。你這無知的武夫,竟還敢跟我來爭論。與 【滾繡毬】 前后相銜的 【倘秀才】 緊承上文,一氣直下,繼續述錄趙宣子面折奸宄的鏗鏘言辭。其中 “田舍翁” 原系對莊稼漢的蔑稱,這里用來叱罵屠岸賈,意指屠是愚頑鄙陋之人; “挺” 為頂撞之意; “恁” 即你; “怎生” 義同怎么; “合著口噤著聲” 意謂閉上嘴不許開言。這兩曲質樸簡凈,節奏感強烈,遣詞造句緊密貼合人物個性與身份,且能通過對話暗示出擊打屠岸賈之類的動作,極富戲劇性。
下一曲 【滾繡毬】 中,趙宣子列舉了屠岸賈教唆國君晉靈公干下的 “要熊掌煮御羹”、“壇臺上彈打人” 之類殘害百姓的壞事,以確鑿證據揭露了屠岸賈兇狠狡詐的本質。曲中 “搬斗” 為慫恿、挑唆之意,“優容” 是形容安閑自得情狀的用語,“索” 意為必須、應當,“臨朝” 系指國君上朝聽取奏對、處理政事,“不雅” 即不正,“交” 同教或叫,“仔細叮嚀” 的 “叮嚀” 與 “仔細” 同義,兩詞連用顯示出著重強調的意味。在趙宣子充滿正義的駁詰下,屠岸賈無言以對,只得 “假作癡呆漢”,狼狽而去,這一回合的忠奸斗爭以趙宣子的勝利告終。戲劇沖突暫時結束,劇曲轉入尾聲。
大筆勾勒了趙宣子金剛怒目的直臣氣概后,收束全套的 【煞尾】 曲展示出趙宣子憂思深廣、老成謀國的另一種賢臣風范。句中 “一朝馬死黃金盡” 為古代俗語,意謂錢財耗盡,家道淪落; “以酒為池肉作林” 句典出 《史記》,據是書 《殷本紀》載,商紂王曾 “大冣樂戲于沙丘,以酒為池,懸肉為林,使男女倮相逐其間,為長夜之飲”,這里借用此典形容國君信用奸佞、窮奢極欲的昏聵之舉。趙宣子與禍國殃民的佞幸賊臣屠岸賈對壘而大占上風,但其心情卻并不因此而有所好轉,反倒更加憂郁起來。趙宣子憤怒地詛咒屠岸賈家門敗落、“萬剮凌遲” 的同時,又清醒地認識到,屠岸賈之所以能夠得逞,關鍵在于他背后有國君晉靈公的支持。如果這種主昏臣佞的局面繼續發展下去,再出現幾次 “高筑壇臺彈打人,打落人牙并眼睛”的事件,民心不穩,國家根基就會動搖。糊涂的晉靈公大概要等到有朝一日他國兵臨城下,將晉國 “錦繡江山都吞并”,等到 “敗了國忘了家” 方才會醒悟過來,但那已經太遲了。曲中 “只交你一朝馬死黃金盡,萬剮凌遲潑佞臣” 回應第二支 【滾繡毬】 的 “則交你昨宵讒佞今朝報,遠在兒孫近在身”; “以酒為池肉作林” 回應同一 【滾繡毬】 的“要熊掌煮御羹”; “高筑壇臺彈打人,打落人牙并眼睛” 同樣回應此 【滾繡毬】 的 “壇臺上彈打人”; “有日他邦起戰爭,軍馬臨城待怎生” 回應第二支 【滾繡毬】 的 “外邦聞知不雅,笑俺朝廷”; “把你錦繡江山都吞并,那時節敗了國忘了家方才醒” 則回應第一支 【滾繡毬】 的 “卻不道民為邦本,本固邦寧”和第二支 【滾繡毬】 的 “搬斗得晉靈公百事無成……卻不道有妨國政”。數曲之間,趙宣子的詈責之語與憂患之思前呼后應,條理清晰,章法井然,顯示出作者統馭全局的撰曲功力。
清人黃圖珌的 《看山閣集閑筆》 中有幾句較為中肯的論曲之語,略謂: “元人白描,純是口頭言語,化俗為雅,亦不宜過于高遠,恐失詞旨; 又不可過于鄙陋,恐類乎俚下之談也。其所貴乎清真,有元人白描本色之妙也。” 以上幾曲因人生戲,以戲見人,借助白描手法活畫出一個忠君愛國、心系社稷的忠臣形象。其辭句則有意追摹元人,多用本色語,讀來生氣盎然,曲中情景歷歷如在目前。衡以黃氏之語,謂之 “清真”恐未必,許為 “化俗為雅”則約略近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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