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宋代劇曲·元代雜劇·鄭廷玉《看錢奴買冤家債主》原文與翻譯、賞析
【滾繡球】 我這里急急的研了墨濃,便待要輕輕的下了筆劃。(俫兒云) 爹爹,你寫甚么哩? (正末云) 我兒也,我寫的是借錢的文書。(俫兒云) 你說借那一個的?(正末云) 兒也,我寫了可與你說。(俫兒云) 我知道了也。你在那酒店里商量,你敢要賣了我也?(正末唱) 呀! 兒也,這是我不得已無如之奈。(俫兒做哭科,云) 可知道無奈,則是活便一處活,死便一處死,怎下的賣了我也! (正末哭云) 呀! 兒也,想著俺子父的情呵,(唱) 可著我斑管難抬。這孩兒情性乖,是他娘腸肚摘下來。今日將俺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則俺這三口兒生扢扎兩處分開。(旦兒云) 怎下的撇了我這親兒,兀的不痛殺我也! (正末哭唱) 做娘的傷心慘慘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淚滿腮,恰便似郭巨般活把兒埋。
【倘秀才】 俺兒也差著一個字千般的見責。(云)那員外好狠也。(唱)那員外伸著五個指十分的便摑,打的他連耳通紅半壁腮。說又不敢高聲語,哭又不敢放聲來,他則是偷將那淚揩。
【滾繡球】 也曾有三年乳十月胎,似珍珠掌上抬。甚工夫養得他偌大,須不是半路里拾的嬰孩。我雖是窮秀才,他覷人忒小哉。那些個公平買賣,量這一貫鈔值甚錢財。(帶云)員外,你的意思我也猜著你了。(陳德甫云)你猜著甚的? (正末唱) 他道我貪他香餌終吞釣,我則道留下青山怕沒柴,拼的個搠筆巡街。
開頭幾支曲對環境氛圍渲染的作用是一箭雙雕的,既刻畫出人物在規定情景中的具體形象,又為由人物心理機制的變化所引起的事態的發展作了鋪墊。處于無奈境地的周榮祖與妻子商議后,為了讓兒子逃個活命,決定接受店小二的建議,將孩兒賣與別人。當聽說這要買孩兒的財主家 “兒女沒有一個” 時,他們心里似乎產生了沉重中的一絲輕松,甚至是無奈中的些許欣慰,因為買主家無有兒女將意味著孩子日后的處境會相對好一些。陳德甫請示賈仁之后,要周榮祖寫賣子的文書。
如果不是風雪交加,饑寒交迫,周榮祖夫婦是斷不肯將愛子賣給他人的。這里的三支曲主要表現周榮祖夫婦賣兒時的過程和此時的復雜心情。【滾繡球】 “我這里急急的研了墨濃,便待要輕輕的下了筆劃”,“急急的”三字極妙,寫主人公看到了兒子逃生的希望,一時表現出某種沖動與急切,“輕輕的” 三字尤富表現力,到下筆時又想到兒子將與自己生離,又五內如焚,高舉筆管卻落不下來,深刻表現了走投無路的窮秀才賣子時內心的痛苦和煎熬。曲詞帶有一定的動作性,非常適宜表演。聰明的兒子已經看出了事情是怎么一回事,周榮祖只好實話實說: “呀! 兒也,這是我不得已無如之奈。” 字里行間浸滿哭訴之音。當兒子哭著要求 “活便一處活,死便一處死” 時,周榮祖更是心如刀絞,手臂連舉起毛筆的力氣也沒有了。“這孩兒性情乖,是他娘腸肚摘下來。今日將俺這子父情可都撇在九霄云外,則俺這三口人生扢扎兩處分開。” 人生最為痛心者,莫過生離死別。孩子那樣聰明懂事,戀父依母,不愿離去,父母無力養活,為了兒子的生存,忍痛賣與他人,現在哪里還顧得全父子之情、母子之戀。此時的周榮祖已不再是一個書生,而是一個內心充滿愛子之情不忍分離的慈父。其曲文也不再有較強的文學色彩,而是直為口語,似從心底奔涌出來的天然的人性之情、父子之愛。“做娘的傷心慘慘刀剜腹,做爹的滴血簌簌淚滿腮。” 【滾繡球】 曲牌要求九、十兩句須對仗,“傷心” 對“滴血”,“滴血” 也是“傷心” 的結果; “刀剜腹” 對“淚滿腮”,都是言悲痛的程度,尤其是 “慘慘” 與“簌簌” 兩組雙聲詞相對,十分真切地表現了父母面對將要分離的愛子的悲痛欲絕。曲末與二十四孝中的郭巨埋兒事相比,郭巨埋兒是因子分祖母食,這里只說無可奈何,非取孝順義。賣兒鬻女是人世間最令人傷心慘目的景象,劇作家出于深摯的同情,活畫出了這一場面。
【滾繡球】 與 【倘秀才】 兩個曲牌之間有一段賓白,寫周長壽不肯承認自己姓賈因而挨打的經過。“差一個字” 即是姓賈還是姓周的姓氏,只因一個字,便被賈仁夫妻千般地責罵。賈仁甚至出手痛打這個維護姓氏的小孩兒: “那員外伸著五個指十分的便摑,打的他連耳通紅半壁腮。” 摑,以掌擊面,“十分的”,尤言 “惡狠狠的”,這是周榮祖親眼目睹的賈仁對自己骨肉的折磨。一個小孩子,在命運突然產生轉折時是不知如何把持自己的,遭到毒打后,他“說又不敢高聲語,哭又不敢放聲來,他則是偷將那淚揩”,一副委屈無奈,心中有話不能說出口的可憐神情。以周榮祖之口道出這令人心酸令人憤慨的場面,催人淚下,使讀者、觀眾為長壽的命運擔憂,尚未離開父母尚且如此,日后寄人籬下的歲月將會是怎樣的呢?
【倘秀才】 曲后是一大段賓白。當陳德甫提醒還未付賣主恩養錢時,這個賈仁,貧窮時在神靈前反復祈禱: “上圣可憐見,但與我些小衣祿食祿,我賈仁也會齋僧布施,蓋寺建塔,修橋補路,惜孤念寡,敬老憐貧,我可也會舍的。” 驟然大富之后,竟是另外一種嘴臉。先是在口授陳德甫賣兒文書時就設下了圈套,一是不言明誰付誰恩養錢多少,二是寫明如若反悔,罰寶鈔一千貫與不反悔之人。陳德甫要求他付與周榮祖恩養錢,賈仁便胡攪蠻纏: “甚么恩養錢? 隨他與我些便罷。” 理由是“如今要在我家吃飯,我不問他要恩養錢,他倒問我要恩養錢。” 還要倒打一耙,說周榮祖反悔,“罰一千貫寶鈔來與我”。陳德甫再三說合才極不情愿地開庫取出一貫錢,并且申明: “一貫錢上有許多寶字,你休看的輕了。你便不打緊,我便似挑我一條筋哩。” 周榮祖妻張氏氣憤地說: “怎生與我一貫鈔? 便買個泥娃娃兒,也買不的。” 【滾繡球】 前一疊是劇烈翻騰的心理活動,申訴窮人家的孩子也是母親十月懷胎,三年哺乳辛苦養成,而賈仁只付一貫錢,簡直與乘人之危、恃強搶奪無異。“我雖是窮秀才,他覷人忒小哉。那些個公平買賣,量這一貫鈔值甚錢財?” 后一疊是對賈仁不公平做法的義正詞嚴的抗議。他看清了賈仁是以餌相釣,巧取豪奪,想起了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的俗語,決定即使沿街叫賣詩文、行乞討吃,也不賣兒子了。
其后還有三支曲牌和大段的賓白。陳德甫看不下去,要賈仁再加些恩養錢,賈仁這個 “旱路上有田,水路上有船,人頭上有錢”,“有潑天也似家財”,“有鴉飛不過的田產” 的爆發戶,在又拿出一貫錢后,死活不肯加了。陳德甫無奈,只好先支了自己兩個月的工錢,湊足四貫交給了周榮祖。三支曲牌,【倘秀才】 控訴賈仁的慳吝、小氣,詛咒這可惡的財主享受不了多久。【塞鴻秋】 表現周榮祖與賈仁的沖突激化,賈仁動手打榮祖,還聲言下次再來還要放狗咬他。【隨煞】 是周榮祖邊走邊罵,他咒賈仁“發背疔瘡”,禁口不能吃東西,遭賊打劫火燒了宅院,受連累抄沒了家財,咬牙切齒,什么解恨罵什么,其神情聲吻酷肖,如在眼前,要是在舞臺上搬演必定精彩。其中 “無仁義愚濁的卻有財”,“有德行聰明的嚼齏菜”,不單是主人公對當時社會不公平現象的憤怒,實際上也是作者流露出來的對世道顛倒的不平。
第二折是《看錢奴》 一劇中的重點段落,結構嚴謹,故事情節的發展一個高潮接著一個高潮,波瀾起伏,扣人心弦,細節的描寫也十分成功。一方面是周榮祖夫婦與親生骨肉離別時內心的無限創痛,另一方面是賈仁放刁耍賴,兩相映照。對人物性格的塑造,店小二的善良,陳德甫的忠厚,賈仁的慳吝,亦無不栩栩如生,呼之欲出。對比之下,不難看出,賈仁者,假仁也,他身上所體現的為富不仁是古今中外剝削階級的共性。封建時代是一個吃人的時代,多少被壓迫受剝削的貧苦之家,迫于饑餓凍餒把親生兒女賣與他人,這樣的情形在封建社會比比皆是,但在歷代文學作品中所直接反映和表現的卻并不多見。鄭廷玉如此逼真地細膩地描寫出周榮祖夫妻賣兒時的悲慘情景和悲痛心情具有十分典型的社會意義,是千萬被壓迫者對剝削階級的血淚控訴。
上面所述的幾只曲子,通俗樸素,質實逼真,摹景抒情,極符合人物性格、聲口,質而不俗,文而不澀,頗能代表鄭廷玉的語言風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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