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宋代劇曲·元代雜劇·鄭廷玉《楚昭公疏者下船》原文與翻譯、賞析
【石榴花】 俺只見云濤雪浪接天隅,這的是海闊洞庭湖。(梢公云)我說不載不載,您強要上這船來,還不開的半里,早風起了。你看潑天也似的大浪,可不苦也。(正末唱) 你看這大驚小怪潑村夫,那里便叫苦,嚇的俺魄散魂無。(梢公云) 風浪越大了,船兒又小,渰上水來了也。不著親的,快請一個下水去,才救的一船人性命。(眾做悲科) (正末唱) 他道是不關親者當身故,俺四口兒那一個為疏?則被這一家老小同奔赴。
(帶云)梢公,你小心在意者。(唱) 到今日只仗的你做護身符。
(芊旋云) 哥哥,這風浪越大了,船只較小,不堪重載,似此怎了也?
(正末唱)
【斗鵪鶉】 兄弟是同氣連枝,妻子是多情伴侶。(芊旋云)哥哥,則保你的前程,休顧戀您兄弟罷。(正末唱) 眼睜睜弟覷著兄。(旦、俫做悲科)(正末唱) 悲切切子隨著母,好教我穰穰勞勞意不舒。(梢公云) 不著一個下水呵,再一會兒連船都沒了也。(正末唱) 他道是霎時間都命卒。(芊旋云) 哥哥好覷當嫂嫂侄兒,您兄弟拜別了哥哥,下水去也。(正末云) 兄弟不爭你下水呵,(唱) 著誰人買馬招軍,重與俺揚威耀武?
(梢公云) 風狂浪猛,看看的渰上水來了,快著一個下水去。(正末唱)
【普天樂】俺只見掩掩潑潑畫船兒歪,囊囊突突梢公絮。(梢公云)這風把船掀過來,渰上水了,還不著個下水去,敢多要死哩。(正末唱) 便直恁般險惡,待不的須臾。(旦兒悲科,云)兒也,則被你痛殺我也。(正末唱) 兒悲啼為母離,娘痛哭拋兒去。哎!你個掌命司的梢公可便休催促,百忙里割不斷他子母每腸肚。但保全了孩兒的身驅,怎顧得夫人的性命。(芊旋云) 哥哥,您兄弟下水去也。(正末云) 兄弟,你住著。(唱) 緊揪住俺這兄弟的衣服。
(芊旋云) 哥哥,梢公道疏者下船,您兄弟想來,嫂嫂侄兒與哥哥,正是著親的,惟您兄弟是個疏慢些的,理當下水。(正末扯芊旋科,云) 兄弟,咱兩個須親,還有不親的哩。(旦兒云) 孩兒,眼見的我顧不的你也。大王,這兄弟同胞共乳,一體而分,妾身乃是別姓不親,理當下水。(正末云) 夫人,你說的是。(唱)
【上小樓】 我著你名標萬古,那里也相隨百步。你待要留了嬰孩,替了親叔,救了兒夫。你道不共族稍似疏,何妨的從新革故。(旦兒云)大王,我囑付你咱,好生看顧我這孩兒,我下水去也。(詩云) 半生空記百年恩,苦為波濤沒漢津。眼看兒夫難共守,生拋幼子若無親。手足自今同一處,姻緣到底屬何人?幽魂定不隨風去,飛上青山更化身。(下) (龍神云) 鬼力,將夫人救上岸者。(鬼力云) 理會的。(芊旋哭科,云) 可惜了嫂嫂也。(正末唱) 久以后史書中又新添個節(jié)婦。
(梢公云) 船便輕了些,爭奈風浪越越的大了,再請一個下水去,還有救哩。(芊旋云) 哥哥,風浪越大,可怎了也?梢公道再請一個下水,還有可救,您兄弟則索辭別了哥哥,下水去也。(正末云) 兄弟,咱兩個須親,還有不親的來。(俫兒云) 爹爹,眼見的不親的是您孩兒也。(正末唱)
【幺篇】兒也咱兩個是親骨肉。(芊旋云)哥哥留著侄兒,休絕了俺楚家后代。你則放了手,您兄弟情愿下水去。(正末唱) 兄弟也,我和你是一父母。(俫兒云) 爹爹,你則好看覷叔叔,您孩兒辭別了,下水去也。(正末云)兒也,你那叔父呵,(唱) 他和我著疼,我和他著熱,你比他還疏。(俫兒下水科,云) 爹爹,我下水去也。(詩云) 母親一命喪波瀾,兒便投江也不難。地下相逢說前事,知他何日更探環(huán)?(龍神云) 鬼力,與我將這小公子救了者。(鬼力云)理會的。(正末唱) 兒也,但愿你去水府,往地獄,好尋娘去。(芊旋云) 哥哥,你著侄兒下船,可怎忍也? (正末唱) 又何妨死的來不著墳墓。
(芊旋云) 可惜嫂嫂、侄兒剛下水去,這風浪就寧息了。雖然安穩(wěn)無事,使我不勝傷感。(正末唱)
【滿庭芳】 哀哉子母,如今希有,從古應無。又不是進膠舟那日昭王渡,怎生的也共為魚?兒也,你舍性命投江伴母,妻也,你可便守貞烈出嫁從夫。似這等難相顧,總只是皇天喪楚,教你去龍頷下探明珠。
《楚昭公疏者下船》 雜劇寫春秋時吳楚交兵,楚敗,楚昭公帶領妻、子及兄弟倉惶出逃。第三折是全劇故事情節(jié)的主體和高潮。楚昭公一行四人搭一漁船逃難,江風大作,船不堪載,艄公請親屬中疏者下船。夫人及公子先后投水,為龍神所救。風浪平息,楚王兄弟各自逃命。劇的結尾是申包胥赴秦搬來救兵,伍員領吳兵退去,楚昭公與生還的妻、子及兄弟重新團聚,并與秦國結為姻親。
第三折為 【中呂粉蝶兒】 套十三曲。寫楚戰(zhàn)敗后昭公領妻、兒、兄弟疲于奔命,吳兵隨后緊緊追趕。妻子要求大王兄弟倆盡快脫離險境,休顧自己和兒子,楚王不忍撇下她母子。待到逃到江邊,前有大江阻攔,背后追兵漸近,好不容易覓得一只漁船,艄公還說船小,不肯將他們渡過江去。當聽說是楚國的君主,才勉強答應。一干人上了漁船,行不到半里,狂風驟起,巨浪涌疊,小船顛簸,渰上水來,艄公要一個 “不著親” 的下水去,以救一船人的性命。【石榴花】 曲子反映了事態(tài)的發(fā)展變化,把楚昭公推入了兩難境地:“四口兒那一個為疏?” 這個昔日高高在上,頤指氣使,遇事卻缺乏主心骨的君王,此時則不得不低聲下氣地央求艄公: “你小心在意者,到今日只仗的你做護身符。”一副可憐巴巴的神情。
【斗鵪鶉】 曲 “兄弟是同氣連枝,妻子是多情伴侶”,是楚昭公胸臆的直抒,要在妻、子、兄弟三人中選一個疏者投水赴死,這的確是一個一時難以決定的問題。何況他看到的是 “眼睜睜弟覷著兄,悲切切子隨著母”,怎能不讓他心煩意亂、把握不定呢? 芊旋拜別兄長,要投水以減輕小船的載重,楚王不許,失去兄弟后,“著誰人買馬招兵,重與俺揚威耀武?” 經過了短暫的猶豫后,他拿定了主意,決定了必須要保住的人選。因為除了楚昭公認為三人之中兄弟最親外,政治上他還需要兄弟為他保疆守土,與諸侯爭霸。
楚昭公眼里看到的是 “掩掩潑潑畫船兒歪”,耳里聽到的是 “囊囊突突梢公絮”。“掩掩潑潑” 是 “顛顛簸簸” 的音轉,“畫船” 即指乘坐的小漁船,“囊囊突突”,猶言“嘟嘟囊囊”,是艄公接連不斷的催促。盡管楚昭公自己也明白情勢的險惡,他還是埋怨艄公催促太急,因為 “兒悲啼為母親,娘痛哭拋兒去……百忙里割不斷他子母每腸肚”。【普天樂】 曲中的這幾句曲文,已可見妻子痛別兒子,準備赴死。“百忙里”,此處指緊急時刻。“兒悲啼” 兩句為對偶,從娘、兒兩方面表現死別時的凄慘。末三句 “保全了孩兒的身軀,怎顧得夫人的性命,緊揪住俺這兄弟的衣服” 亦對仗,在元曲中稱“鼎足對”。既決意不讓兄弟下水,又要保全兒子,那就只有犧牲妻子了。
芊旋看到情勢危機,第二次提出下水,理由是妻、子都是親近的,只有兄弟疏慢些。楚昭公說: “咱兩個須親,還有不親的哩?” 其意分明暗指妻子。賢惠的妻子不用他明言,自己說道: “兄弟同胞共乳,一體而分,妾身乃是別姓不親,理當下水。” 楚昭公聞言,立表贊同。【上小樓】 “我著你名標千古,那里也相隨百步。你待要留了嬰孩,替了親叔,救了兒夫。你道不共族稍似疏,何妨的從新革故。” 中間 “留了嬰孩” 三句按曲牌要求是 “鼎足對”。這幾句是楚昭公對妻子甘愿投江,以救夫、叔、子行為的贊美,并表示應對親疏觀念 “從新革故”,妻子將會使 “久以后史書中又新添了個節(jié)婦”。這種感激和表彰是發(fā)自內心的,不能說是虛情假意的表示。但那時的君王嬪妃眾多,并非一個妻子,情愛故難集于一身,或許在此前的平日里,楚昭公并不覺得這個婦人有什么特殊之處,只是在今日的危難關頭才重新認識了她。妻子投水前念詩一首,雖無對此番身死的不解和怨恨,“手足自今同一處,姻緣到底屬何人”,卻不能不說透露出了對命運遭際的一絲幽怨。
下去一個人,船輕便了一些,可是風浪越來越大,必須再有一個人下水,方可無虞。芊旋第二次提出下水,楚昭公還是不允: “兄弟,咱兩個須親,還有不親的來。” 這是他第二次說出同樣的話,顯然這次暗指的是自己的親骨肉。聰明的孩兒領悟了這一點,受母親舉動的激勵,便要投江。“他和我著疼,我和他著熱,你比他還疏。” 這是楚昭公對從叔侄二人中所作出的選擇的解釋。兒子下水前所念之詩,表明了他的行為與此前母親投江的密切聯系。北曲中連續(xù)使用同一曲牌時,后面各曲牌不再標出曲牌名,而寫作【幺篇】或【幺】。此即實例之一也。
妻、子相繼下水,風息浪弱,使楚昭公兄弟不勝傷感。【滿庭芳】 曲是楚昭公對剛剛發(fā)生的事情的深沉的感喟。他哀嘆母子 “如今希有,從古應無”,不但對仗工整,也是相當高的評價。“進膠舟那日昭王渡”,典出晉皇甫謐 《帝王世紀·周》:“昭王在位五十一年,以德衰南征,及濟于漢,楚人惡之,乃以膠船進王。王御船至中流膠溶船解,王及祭公俱沒于水中而崩。” 此兩句意為: 又不似周昭王德衰惹惱了百姓,怎么也落入江中與魚為伍? “兒也,你舍性命投江伴母,妻也,你可便守貞烈出嫁從夫。” 這個對仗句,從 “孝” 和 “貞” 兩方面評價了兒子和妻子舍己為人的舉動。
《楚昭公疏者下船》 有可能是根據《左傳》定公四年、五年的記載敷演而成,也有可能是根據民間傳說寫成。第三折是全劇故事情節(jié)的核心部分,此篇所選 【中呂·粉蝶兒】 套十三曲中的六曲,正是對“疏者下船” 情節(jié)主體的直接描述和表現。劇作者把人物放在精心設置的戲劇沖突激烈的規(guī)定情景中,經受生與死的選擇與考驗。每段夾白或賓白和其后的一支曲子構成了一個小層次。從上船后天氣情況發(fā)生變化,需要以減員的方式減輕船的載重,一下子又難以作出選擇,到妻、兒相繼下水,最后風浪平息,剩下生者對逝者——雖然實際上劇作家安排龍神于江水中救了她們——的哀嘆、欽敬和緬懷。情節(jié)的發(fā)展較快,戲劇沖突步步加深,這個沖突主要不是人與人之間的,而是人與自然現象之間的,是惡劣的自然環(huán)境迫使劇中人作出不可回避的選擇。沖突一波連著一波,層層遞進,作為抒情主人公楚昭公的思想、情緒也如同江中波浪,翻滾得越來越激烈。為了突出這一點,劇作者有意讓芊旋三次提出下水要求,楚昭公一次以 “兄弟,不爭你下水呵”,兩次以 “咱兩個須親,還有不親的哩” 作答。劇烈的心理活動和變化要靠曲、文的唱念來表現,“ 【中呂宮】 高下閃賺” (元·周德清《中原音韻》) 的音律特色能夠有力地予以表達。此劇在思想上反映了同胞兄弟親于父子、夫妻的觀念,實際上這種觀念當是形成于封建社會中后期的產物,劇中人物所處的時代還不一定有。封建社會有一句話,就是: 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衣裳破,尚可補,手足短,安可續(xù),就是對這種思想觀念的最好的注腳。郭巨埋兒,是首先要顧全孝道,楚昭公在緊急而無更好的選擇的情況下,不考慮后嗣及繼位問題,忍痛失去妻、兒,保全兄弟,并非完全是因為 “兄弟同胞共乳,一體而分”,或許最好的解釋就是為了他的江山,他的霸業(yè),楚國在遭受慘敗,急需恢復元氣、重振國力之際,需要兄弟的鼎立相助,這一點在曲文中也有所表現。倘若如此,那么楚昭公的最終選擇,就并不完全是出于親情,而是更多地出于政治上的考慮,這也可以看出,一個政治家在危難時刻是如何思考、處理問題的,也由此可見政治家畢竟與常人有某些不同。劇作家為了更好的表現人物在生死攸關之際的思想活動、心理情感與神情口吻,曲文用語本色,無刻意的文學性渲染,很少運用歷史典故,多是直抒胸臆,道眼前景,述心中語,敘死別情,所以筆下的人物都栩栩如生。清梁廷枬《曲話》(卷二) 就藝術成就論此劇云: “鄭廷玉作《楚昭公》 雜劇……第三折以下,則字字珠璣,言言玉屑。自尾倒嘗,漸入佳境。” 細細咀嚼這六支曲文,誠覺此評論并不為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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