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典劇曲鑒賞辭典·清代劇曲·清代傳奇·李漁《憐香伴·閨和》原文與翻譯、賞析
【皂羅袍】 (生)撇得我獨坐閑房凄悄,向陽臺覓汝,才得相遭。(見詩介)呀,我倦時不記枕詩瓢,為甚的醒來兀自馀殘稿?(看詩沉吟介)好古怪,這字又不像做詩人寫的,詩又不像寫字人做的。(旦) 怎見得? (生)
詩多仙意,風姿欲飄; 字多禪意,風姿盡銷。為甚的氤氳有氣浮蹄表?
娘子,這詩從何處來的? (旦) 是別處閨秀的詩,被人抄寫流傳,偶為奴家所得。
【前腔】 這是雙秀閨中新稿,為書郵爭遞,偶雜吟瓢。(生) 可曉得他姓字么?(旦) 作者姓名不傳,但知此詩因曹美人而賦。色絲少女為題曹,無名有字聞多貌。相公,你看這兩人的詩,還是那一個的好?(生)前作輕清,后篇俊逸,當并驅詞壇,難分優劣。(旦) 便道是皇英姊妹,珠胎錦胞;機云兄弟,潘江陸潮。白眉畢竟夸誰效?
【前腔】 (生) 嗅取奇香縹緲,似篆煙一縷,裊入霜毫。呸!怎么舍了現在美人,去嗅那空中美人?只把娘子身上一聞,不要說兩首,十首也有了。好山對面不相邀,空青何處尋詩料?(向旦身上嗅介) 這是口脂香,這是烏云香,這是玉筍香,這是金蓮香。脂香甜凈,云香秀韶; 筍香尖嫩,蓮香瘦嬌。還有一種香要借聞。方才那詩上說,“絳環寬處帶圍中”,畢竟求
松一松衣帶,這香才得出來。(生做欲解帶介) (旦) 詩又不做,只管在此歪纏。(推開介) (生) 你這嬌嗔一撒我詩成了。(寫完,旦讀介)
【前腔】 比白雪陽春更好,但風流太過,也費推敲。若教荀令伴妖嬈,只愁韓壽施奸狡。(生)娘子,詩既和了,怎么寄得與那美人看一看?(旦)寄去到也容易,只怕他見了呵,嗔翻嬌臉,裂為紙條; 忙投秦火,災貽雪濤。把你一天癡興如風掃!
《憐香伴》 是以兩位絕色女子由互相愛慕而至于同事一夫為主線的。家境殷實且風流而多才的范石 (原名石堅,因過繼給舅家,故改舅姓),娶了姿貌、才華均甲于揚州的崔別駕之女箋云為妻。新婚滿月,崔箋云到尼庵進香,恰好和寄居于庵中的孝廉曹有容之女語花在佛殿相遇,她們彼此深深愛慕對方、追尋對方的動人的情感歷程,就從這里開始了。當然,這一切都離不開神佛的安排。范石的舅父為人端方仁厚,為官惠蒼生、恩九族,并將別墅改作尼庵,佛祖有意庇佑他的繼子范石。所以當美貌聰慧、知書達理的曹語花一出現于佛殿之上,佛祖便有心將她嫁作范石的妻子。一切機緣,由此而生。當曹語花第一次見到出現在佛殿之上的崔箋云時,不由驚嘆道: “好一個俏麗人兒!” 此時,神界的氤氳使者用扇子扇來陣陣清風,又把曹語花奇異的體香吹送到了崔箋云的面前,引來了她的無限愛意。兩個美貌而多情的女子彼此一見,就深深地愛慕上了對方。她們以詩唱和,又越發欽佩起彼此的詩才。“伊能憐我,我更憐伊”,二人真恨不能 “生同地,嫁并歸,吟聯席”。她們相約十月一日再來庵中相聚,然后黯然作別。
崔箋云帶回老尼錄下的詩稿,于是就有了 《閨和》 一出戲。崔箋云回到閨中,范石正伏案而眠,她便把詩稿放在桌上。【皂羅袍】 一支曲子是范石初醒時的一段唱,新婚燕爾,他忍不得與妻子的片刻別離,等妻子不來,室內冷冷清清,他在百無聊賴中睡去,即使在夢里也還想著妻子。“陽臺” 指夢境中,典出先秦宋玉 《高唐賦》: 楚王夢遇巫山神女,陽臺之下即神女住處。范石忽然發現桌上的詩稿,感到有點吃驚,因為他在睡前并不曾做詩。細細看來,他才發現,做詩的與寫字的并不是同一個人。詩來自箋云、語花之手,字則出于老尼手下,仙風禪意,當然會有偏差。范石問妻子詩從何來,箋云向他賣了個關子。
【皂羅袍】 第二支曲子中,他們夫妻二人圍繞這兩首詩展開了對話。箋云騙丈夫說詩乃是 “雙秀閨” (姐妹二人同處的閨房) 中傳出的,只不過在吟詩的人中湊個數兒罷了。范石因詩而愛上做詩之人,于是窮追不舍,又問起做詩之人的姓名。箋云便回答說: 只知道詩寫的是曹美人,她長得很漂亮,至于寫詩者的名字就不知道了。她順便向丈夫打趣,問他兩首詩中哪一首更好。范石認為兩首詩難分優劣,箋云不肯相饒,繼續追問: 不要說什么像同胞姐妹娥皇女英 (相傳是堯的兩個女兒,一同嫁作舜的妃子)、同胞兄弟陸機陸云、文章好手潘岳與陸機 (鐘嶸 《詩品》說“陸才如海,潘才如江”,所以此處有 “潘江陸潮” 的說法) 一樣難分高下,兩首詩中,到底哪首更好呢? “白眉畢竟夸誰效” 一語用典,《三國志·蜀書·馬良傳》 中說,馬良兄弟五人,都以常為字,并且同樣有才名。但鄉諺說: “馬氏五常,白眉最良。” 馬良眉中有白毛,在五人中最為優秀。后世遂以 “白眉” 代指兄弟之間的優秀者。
范石終于不肯為其分出高下,箋云便讓他依韻和兩首詩。范石不愧是風流才子,做詩之前,故意先使一使男人的調皮,說要向空中嗅一下心中所懸想的美人身上的香氣,才好做出富于神采的好詩。【皂羅袍】 第三支曲子,為范石做詩時的一段唱。縱觀古今中外的文學史,美人也的確為詩人們的作品增添了無窮的創造力和想像力。將從空中嗅來的一縷虛擬的美人香裊入筆鋒,范石即將做詩。也許他忽然發現自己的做法有些冷落了妻子,便又立刻向妻子耍起頑皮來,說他要從妻子的身上獲得創作靈感。這個善于討女人歡心的風流才子,把妻子的口、發、手、足都嗅遍后,帶些浪蕩氣的范石還不肯罷休,又要去嗅妻子“絳環寬處帶圍中” 的香氣,終于遭了妻子嗔怪的拒絕。而此時,他的和詩也已經做出來了。這支曲子中充滿了打情罵俏的氣氛,很能夠熏染出喜劇的效果。李漁經常率領家庭戲班往來于縉紳之家進行表演,為了吊起那些士大夫們的 “味口”,這樣的細節,也許是必不可少的吧。
【皂羅袍】 第四支曲子中,箋云對丈夫的詩作了一番評價: 這詩寫得比那些陽春白雪式的作品要好得多,但風流氣太重,也使人讀后太費推敲了。如果讓你去見了那曹美人,只怕你會做出偷香竊玉的事來! “荀令伴妖嬈” 典出 《三國志·魏書·荀彧傳》 裴松之注所引 《晉陽秋》 中,三國荀彧之子荀粲 (字奉倩) 娶妻曹氏,貌極美。時值寒冬,曹氏病重體熱,荀粲便解衣于室外凍涼后擁抱曹氏,為其去熱。“韓壽施奸狡” 典出 《世說新語·惑溺》,又作 “韓壽偷香”,賈充之女與韓壽私通,偷取家中珍貴異香送給他,賈充發現后,便把女兒嫁給了韓壽。箋云無比珍視她與曹語花的感情,她也是十分了解丈夫的。她約語花于庵中再會,如果范石知道,必定會跟去偷看。到時候范石露出一些輕狂的舉止,就會壞了她與語花的機緣,所以她不肯對丈夫說出曹語花的實情。范石和了詩,果然要寄給曹語花看,箋云便再次用半開玩笑半當真的話來打消他的興致: 詩寄去倒不難,只怕人家見了以后鬧翻了臉,把你的詩撕成紙條,投到火里,丟入水中,把你滿懷的癡狂興致都掃蕩干凈!
范石對尚未見過的曹語花的興趣,已被強烈地勾引起來了。在接下來的尼庵重聚中,箋云戲扮男裝,與曹語花假做夫妻拜堂,并立誓長久相依。而只有同嫁范石,才能實現今生不相離的愿望。克服來自于各方面的阻力與磨難,就成了此后的主要情節。雖然好事多磨,但有情人終成眷屬,最終崔箋云與曹語花仍是實現了她們的夢想。戲劇雖以二女同嫁一夫作結,但這一結局是以二女之間互相愛慕的情感為基礎的。這在客觀上,就使戲劇中的兩位女主人公身上,被賦予了相對獨立的人格。在李漁的戲劇中,這是較為難得的。而李漁在此劇第一出 《破題》 中卻用 “真色何曾忌色,真才始解憐才” 以及 “得便宜的莽兒郎美色雙收” 之類的話來點題,可見他的立意,仍在于表現風流才子成就良緣。這就難免使今天的讀者們感到有些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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