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明君
石崇
【原文】
我本漢家子,將適[1]單于庭。
辭決未及終,前驅已抗旌[2]。
仆御涕流離,轅馬悲且鳴。
哀郁傷五內,泣淚沾朱纓[3]。
行行日已遠,遂造[4]匈奴城。
延我于穹廬,加我閼氏名[5]。
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
父子見陵辱[6],對之慚且驚。
殺身良不易,默默以茍生。
茍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
愿假飛鴻翼,棄之以遐征[7]。
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8]。
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9]。
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并。
傳語后世人,遠嫁難為情。
【注釋】
[1]適:去往;女子出嫁。
[2]抗旌:舉起旗幟。
[3]五內:五臟。朱纓:紅色的系冠帶子。
[4]造:到達。
[5]穹廬:游牧民族所住的帳篷。閼氏:匈奴君主的妻子的稱號。
[6]父子見陵辱:匈奴的習俗是父親死后兒子以后母為妻。所以這里說父子都來凌辱自己。見,被。
[7]遐征:往遠方去。這是昭君幻想自己乘著鳥遠飛。
[8]屏營:惶恐。
[9]英:草。
【作者介紹】
石崇(249-300年),字季倫,小名齊奴。渤海南皮(今河北南皮東北)人。西晉開國元勛石苞第六子,西晉時期文學家、大臣、富豪,“金谷二十四友”之一。
【賞析】
“明君”即昭君。這首詩寫昭君遠嫁。《王明君》屬《相和歌辭·吟嘆曲》之一。
這是一首敘事詩。敘述了漢文帝時王昭君遠嫁匈奴的故事。《玉臺新詠》說:“相和歌詞吟嘆曲古今樂錄,明君歌舞者,晉太康中季倫篇所作也。有妓綠珠善舞,以明君曲教之,而自制新歌。”所以這首詩是相和歌的歌詞。
詩的開頭,對王明君其人,只簡單地提了二句,她是漢族人,將要遠嫁匈奴。接著是詳細描寫她的離別。“辭訣未及終,前驅已抗旌。”這是說別離的匆促,她辭別未了,遠行隊伍已舉旗要走了。“仆御涕流離,轅馬為悲鳴。哀郁傷五內,泣淚濕朱纓。”這是說,離別時仆御流淚,轅馬悲鳴,明君自然更為傷痛,淚濕朱纓了。“行行日已遠,遂造匈奴城。”寫漫長的旅途生活,只用了這兩句。“延我于穹廬,加我閼氏名。”這是說,她來到蒙古后,被加以皇后的尊號。“殊類非所安,雖貴非所榮。”這是寫她初抵匈奴時的思想。嫁給一個異族人,雖貴為皇后,也不以為榮。“父子見凌辱,對之慚且驚。”父死兒子娶父親的妻子,這是匈奴的風俗。這兩句說,明君認為這是遭到父子兩代的凌辱,使她感到慚愧與驚駭。“殺身良未易,默默以茍生。”她認為一個人要想死也不是容易的事,只好茍且偷生了。“茍生亦何聊,積思常憤盈。”她認為茍且偷生也很不容易,內心積滿了無限的憂憤。“愿假飛鴻翼,乘之以遐征。飛鴻不我顧,佇立以屏營。”這四句是說,我很想借著大雁的翅膀遠走高飛,可是大雁也不來看我,我只有獨自彷徨流淚。“昔為匣中玉,今為糞上英。”這是說,我過去是漢宮中的美玉,現在成了匈奴這個糞土堆上的花朵。“朝華不足歡,甘與秋草并。”這是說,人生如朝華暮落的花朵,有什么可歡悅的呢?我愿隨秋草而枯萎。“傳語后世人,遠嫁難為情。”點明主題:應該告訴后代,遠嫁匈奴是最令人難以忍受的事情啊!
其實,無論是作為后宮三千佳麗的一員,寵辱無常、終老宮闈,還是遠嫁塞外,在異族蠻夷中度過一生,對于父權社會下的女子來說,都是身不由己的凄慘宿命。當然,從另外一個角度來看,此詩畢竟是后人擬昭君口吻而作,至于她本人對出塞和親一事的態度、想法,以及她與匈奴王的感情是悲是喜,史料記載不多,唯有留給我們無限的揣摩空間了。
這首敘事詩傾訴了王昭君遠嫁匈奴、忍辱含垢的痛苦。此詩除了剪裁的精巧以外,語言生動形象,也達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比喻貼切,抒情沉痛委婉,富有強烈的感染力。因此,在眾多以遠嫁匈奴為題材的詩歌中,這首詩可算是佼佼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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