贈徐幹
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
圓景光未滿,眾星粲以繁。
志士營世業,小人亦不閑。
聊且夜行游,游彼雙闕間。
文昌郁云興,迎風高中天。
春鳩鳴飛棟,流猋激欞軒。
顧念蓬室士,貧賤誠足憐。
薇藿弗充虛,皮褐猶不全。
慷慨有悲心,興文自成篇。
寶棄怨何人?和氏有其愆。
彈冠俟知己,知己誰不然?
良田無晚歲,膏澤多豐年。
亮懷玙璠美,積久德愈宣。
親交義在敦,申章復何言。
曹植所生活的建安時代,既是一個“世積亂離,風衰俗怨”的時代,又是一個豪杰爭雄、士人奮智的時代。曹氏父子橫槊賦詩,招攬人才,在他們周圍聚集了一批杰出的文士。其中“雅好慷慨”的曹植更是廣交詞人,結納名士,同他們有著深厚的交誼。 “建安七子”之一的徐幹即是他們當中的一個,本篇為勸勉徐幹而作。
“驚風飄白日,忽然歸西山?!边@一發端突如其來,出人意外,是“陳思極工起調”的著名例句。在作者筆下,太陽落山這一常見景象被描繪得奇突不凡,就仿佛太陽不是自然下落而是忽然給驚風吹落似的。這顯然不是一般的純客觀的寫景,而是景中包含著作者強烈的主觀感情,即他對時光奄忽、人生短暫的驚嘆。用白日西馳的意象來表現光陰易逝在曹植詩中還有幾例,如《箜篌引》中的“驚風飄白日,光景馳西流”, 《名都篇》中的“白日西南馳,光景不可攀”。但因此詩是用在作品開頭,又著一“忽然”加以形容,語氣格外急切,感情格外強烈,因而格外精警動人,故被沈德潛稱為“高唱”。接下去改用舒緩的語調寫夜空景色: “圓景光未滿,眾星粲以繁”。新月和繁星交相輝映,美麗、恬靜,極富詩情畫意。這兩句一則與黃昏日落相承接,同時為下文寫夜游張本。但作者在寫夜景之后并不即刻轉入寫夜游,而是插入了兩句議論: “志士營世業,小人亦不閑?!币浴爸臼俊焙汀靶∪恕睂εe,寫出兩種截然不同的人生態度。這一議論看似突兀,實則與上文有緊密的內在聯系, “營世業”和“亦不閑”正是時光飄忽、人生短促這一客觀現實在“志士”和“小人”心中引起的不同反映。通過對乘時立功的“志士”和及時行樂的“小人”的一褒一貶,一方面高度贊揚了有志之士徐幹,同時鮮明地體現出作者自己的人生理想,因為“戮力上國,流惠下民,建永世之業,流金石之功”(《與楊德祖書》)正是曹植的畢生追求。這兩句與《雜詩》(其六)中“烈士多悲心,小人偷自閑”寓意相同,只是將“偷自閑”翻為“不閑”,便不僅具有諷刺意味,而且自然引出下文的夜游。 “聊且夜行游,游彼雙闕間”是承上啟下的過渡句,從議論轉入描寫。 “文昌郁云興,迎風高中天。春鳩鳴飛棟,流猋激欞軒”四句,以夸張的筆法、工整的對仗、華美的辭采描繪了鄴都宮觀的巍峨壯麗,并且寫得有聲有色、動靜相映。這一組景物描寫充分顯示出曹植詩“詞采華茂”及煉字造句的特色。作者著力突出宮闕之盛,自有其用意,是以此反襯下文徐幹處境的困窘,正如黃節所說“鳩居殿觀,際會風云,喻人才雜出,而幹獨甘貧賤也”(《曹子建詩注》)。
“顧念蓬室士,貧賤誠足憐。薇藿弗充虛,皮褐猶不全。”這四句寫徐幹衣食不周的窘境,是他晚年生活的真實寫照。《全三國文》無名氏《中論序》說他“疾稍沈篤,不堪王事,潛身窮巷, 頤志保真。……環堵之墻,以庇妻子,并日而食,不以為戚”。作者不僅對這一處境表示同情,同時對他冀為世用而不得的內心情感也有著深厚的了解,所以接下去說: “慷慨有悲心,興文自成篇?!敝赋鲂鞄炙吨姓摗返仍娢氖撬犊瘧嵏星榈慕Y晶。是什么原因使得徐幹如此“貧賤”而“有悲心”呢?作者以卞和獻璧的故事為喻,說徐幹有才能卻得不到重用自己是有過失的。 “寶棄怨何人?和氏有其愆”,便是用“寶”比喻徐幹,用“和氏”自比。然而,人們從作者真誠的自責中感受到的只是他愛才、憐才的一片真情, “寶棄”的真正原因并不在此。對這一點,作者自然是清楚的,只是不便明說罷了。 “彈冠俟知己,知己誰不然?”委婉曲折地表達了自己的難言之隱。這兩句表面上說徐幹要等待知己的援引方才出任,而自己作為他的知己也并非不想加以推薦。言外之意是雖有愛才之心,惜無援才之力。并于反詰的語氣中流露出他對當權者不用賢才的不滿,也見出他自己的牢騷。作此詩時曹植雖未明顯受到壓抑,但亦無權柄,甚至無力引薦向他求助的朋友,一向愛護人才的曹植有此牢騷是可以理解的。
但曹植畢竟是建安時代的詩人,熱衷用世的時代精神、建功立業的宏偉抱負,使他對前途充滿樂觀的信念,他堅信賢才必為世用,并以此安慰和鼓勵他懷才不遇的朋友。 “良田無晚歲,膏澤多豐年。亮懷玙璠美,積久德愈宣。”這四句采用了曹植所擅長的比喻手法,如用“良田”、 “膏澤”比喻有才德的人;用“無晚歲”, “多豐年”比喻人才一定能出頭;用“玙璠”比喻美德。意思是說有才德的人是不會被埋沒的,時間愈久則美德也愈加顯著。這形象生動而富有哲理的詩句表達了作者對徐幹的無比信任和滿腔熱情。結末“親交義在敦,申章復何言”,是說知交的責任在于互相勉勵,所以自己贈詩除了敦勸已別無可說。對友人的期待,自己的無能為力,種種復雜的感情,盡在此不言之中,使人回味無窮。
這首詩熔寫景、議論、抒情于一爐,層層有序而又恰如其分地表達了作者對友人徐幹的贊揚、同情、安慰和鼓勵。鐘嶸《詩品》評曹植詩說: “情兼雅怨,體被文質。”于此詩可見一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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