詩歌·薩都刺詩《早發黃河即事》原文|注釋|譯文|翻譯|鑒賞
晨發大河上,曙色滿船頭。依依樹林出,慘慘煙霧收。村墟雜雞犬,門巷出羊牛。炊煙繞茅屋,秋稻上垅丘。嘗新未及試,官租急征求。兩河水平堤,夜有盜賊憂。長安里中兒,生長不識愁。朝馳五花馬,暮脫千金裘。斗雞五坊市,酣歌最高樓。繡被夜中酒,玉人坐更籌。豈知農家子,力穡望有秋。裋褐常不完,糲食常不周。丑婦有子女,鳴機事耕疇。上以充國稅,下以祀松楸。去年筑河防,驅夫如驅囚。人家廢耕織,嗷嗷齊東州。饑餓半欲死,驅之長河流。河源天上來,趨下性所由。古人有善備,鄙夫無良謀。我歌兩河曲,庶達公與侯。凄風振枯槁,短發涼颼颼。
這首詩是薩都剌七十九歲時的作品,他由御史臺左遷淮西江北道廉訪司經歷,駐廬州(今安徽合肥市),途中經過黃河,在舟中的所見所感使作者不能不說,因而寫成這首詩。
全詩可分為四部分。從開始到“夜有盜賊憂”為第一部分,前寫所見景物,后寫對當時農夫的艱苦境遇深表同情。“晨發大河上,曙色滿船頭”有力地總起全篇。晨發大河,寫出時間和地點。“曙色滿船頭”是從“晨”字來的,又引起下文的景物描寫。“依依樹林出,慘慘煙霧收”,寫晨光漸亮,先是從船上看到岸上的樹林還彌漫著煙霧,繼而煙霧在陽光中漸漸消失。“依依”表示樹林似乎對人有感情,而“慘慘”二字著落在“煙霧”字上,就給全文投下了悲慘的色調。能見度越來越高,所以從樹林外又看到農家的各種情況:“村墟雜雞犬,門巷出羊牛。炊煙繞茅屋,秋稻上垅丘。”光從這四句看,似乎有點“農家樂”的味道,上文的“慘慘”二字近乎無根,一看下面四句就從幾個方面寫了農家的凄慘艱辛:“嘗新未及試,官租急征求”,官租的苛急;“兩河水平堤”,水災的威脅;“夜有盜賊憂”,盜賊的掠奪。哪里有一點快樂可言?這是以前襯后,以“樂”寫悲,突現了農民的痛苦。
從“長安里中兒”起到“玉人坐更籌”為第二部分,寫長安富家子弟的驕奢淫佚,和上一部分農民的生活形成鮮明的對比。“生長不識愁”和農民的終生愁苦對照何等鮮明。下文就具體寫這般人的豪縱。“朝馳五花馬,暮脫千金裘”兩句,暗用李白《將進酒》“五花馬,千金裘,呼兒將出換美酒”的句意。這些珍貴的東西,任他們揮霍享樂。“斗雞五坊市”借唐代都市小兒斗雞走狗的生活來寫。“酣歌最高樓”,“最”一本作“醉”,和后面“繡被夜中酒”聯系得更緊一些。“夜”一本作“衣”,那末,“中”字就應作中間解,指醉吐狼藉,衣被盡污。如果作“夜”,那末“中酒”之“中”應讀去聲,指吃醉酒。“玉人坐更籌”指美女在旁侍候通宵。這幾句多用對偶方法寫得有聲有色,把富貴子弟的淫佚生活揭露無余。
從“豈知農家子”到“驅之長河流”為第三部分,從“長安里中兒”寫到農夫的痛苦,是第一部分的繼續和深化。“豈知”二字是從寫“長安里中兒”轉到寫農夫,那些花天酒地的家伙哪里能知道農家子的痛苦?“力穡望有秋”和前文“秋稻上垅丘”相呼應。“裋褐常不完,糲食常不周”從衣食兩方面寫其艱苦,和“長安里中兒”相比不啻霄壤。揭示了所受租稅剝削之重,農民的苦難自在言外。“丑婦有子女,鳴機事耕疇”。子耕女織,全家辛勞,而所得呢? 只能“上以充國稅,下以祀松楸”。除了充賦稅及祭掃以外不敢再有奢望。這是平常年景,辛辛苦苦,勉強卒歲。“去年”六句寫出至正九年修河防給人民帶來的巨大災難。“嗷嗷齊東州”泛指山東東部的饑荒,老百姓嗷嗷待哺,原因就是“驅夫如驅囚”、“人家廢耕織”所致。元朝末年圍繞治河,曾經在朝廷上引起廣泛爭議,在這詩寫作前后,爭論非常激烈。《雁門集》在本篇末有詳細記述,雖然有些發生在此詩寫作之后,但作者已預感到問題的嚴重,所以在本篇結尾提出了治河的原則。
自“河原”句以下為第四部分。“河源天上來,趨下性所由”。水性趨下,“黃河之水天上來”,不能采取蠻干的堵塞之法,應該善于疏導,使之平安下泄。所以古人有一整套防河治水的辦法,所謂“古人有善備”就是有防止黃河決口泛濫的良法,而當今這些目光短淺不讀書的人卻一個好法子也沒有。“鄙夫”借用《左傳》“肉食者鄙”的話,即指做大官的。“肉食者鄙,未能遠謀”,曹劌當年對魯莊公左右作尖銳批評,揭露尸位素餐者的實質,作者即用這層意思指出當時治河者的目光短淺,不明根本原則。“我歌兩河曲,庶達公與侯。”揭示寫這首詩的目的,希望在位者能考慮上面說到的治河原則。“凄風振枯槁,短發涼颼颼。”上一句聯系當時景物,以秋日的蕭疏肅殺氣氛襯托了自己深沉憂慮的凄愴情懷。“短發”是用杜甫《春望》“白頭搔更短,渾欲不勝簪”的意思。作者此時已是七十九歲高齡,“短發涼颼颼”借頭部的感覺說出心境的悲涼。同時從字面看,“涼颼颼”又是上句“凄風振枯槁”的反映。高年發短,又加上凄風一吹,自然會有“涼颼颼”的感受。這兩句結語,總收全篇,表現了作者的凄涼心境和感慨萬端的情懷。
這首詩題目是“早發黃河即事”,所以圍繞早發黃河的所見所感來寫,但在具體寫作時筆墨開合跳動。先從早發所見而想到農夫的艱難困苦。如果始終抓住農夫來寫就顯得拘束單弱,因此用“長安里中兒”一句忽然跳開,以兩種生活的對比,加深對農夫的同情。這一段好像離開了題目,其實不然。接著,作者只用“豈知農家子”五字一收,又自然地回落到寫農夫之苦,從農夫的平常勞苦,寫到去年治河的意外災難。最后寫自己對治河的看法,批評了當時官吏的無能。對于治河,作者點到即止,沒有展開,因為如果展開,就將喧賓奪主離開主旨。最后“凄風振枯槁,短發涼颼颼”兩句又回到眼前景事呼應開篇,收得圓轉有力。從結構看,全篇既緊扣主題,又能大開大合,縱橫馳驟,流走自然。
這首詩在繼承關系上明顯地受到杜甫、白居易的影響,就地取材,信手拈來,運用鋪敘和對比手法表現出對農民的深切同情。語言通俗易懂質樸自然,不露錘煉痕跡。薩都剌善寫樂府詩,這首詩雖然不是樂府詩,但很有新樂府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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