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宋八大家經典文章賞析·蘇洵《養才》原文|注釋|賞析
蘇洵
夫人之所為,有可勉強者,有不可勉強者。煦煦然而為仁,孑孑然而為義,不食片言以為信,不見小利以為廉。雖古之所謂仁與義與信與廉者,不止若是。而天下之人,亦不曰是非仁人,是非義人,是非信人,是非廉人,此則無諸己而可勉強以到者也。在朝庭而百官肅,在邊鄙而四夷懼,坐之于繁劇紛擾之中而不亂,投之于羽檄奔走之地而不惑,為吏而吏,為將而將,若是者非天之所與,性之所有,不可勉強而能也。道與德可勉以進也,才不可強揠以進也。今有二人焉,一人善揖讓,一人善騎射,則人未有不以揖讓賢于騎射矣。然而揖讓者未必善騎射,而騎射者舍其弓以揖讓于其間,則未必失容。何哉? 才難強而道易勉也。
吾觀世之用人,好以可勉強之道與德,而加之不可勉強之才以上。而曰我貴賢賤能,是以道與德未足以化人,而才有遺焉。然而為此者亦有由矣,有才者而不能為眾人所勉強者耳。何則? 奇杰之士,常好自負,疏雋傲誕,不事繩檢,往往冒法律、觸刑禁,叫號歡呼,以發其一時之樂,而不顧其禍,嗜利酗酒,使氣傲物。志氣一發,則倜然遠去,不可羈束以禮法。然及其一旦翻然而悟,折節而不為此,以留意于向,所謂道與德可勉強者,則何病不至?奈何以樸樕小道加諸其上哉! 夫其不肯規矩以事禮法,而必自縱為此者,乃上之人之過也。
古之義奇杰也,任之以權,尊之以爵,厚之以祿,重之以恩,責之以措置天下之務,而易其平居自縱之心。而聲色耳目之欲,又已極于外。故不待于恣而后為樂。今則不然,奇杰無尺寸之柄,位一命之爵,食斗升之祿者過半。彼又安得不越法逾禮而自快耶? 我又安可急之以法,使不得泰然自縱耶? 今我繩之以法,亦已急矣。急之而不已,而隨之以刑,則彼有北走胡南走越耳。噫!無事之時,既不能養,及其不幸,一旦有邊境之患,繁亂雜治之事,而后優詔以召之,豐爵重祿以結之,則彼已憾矣。夫彼固非純忠者也,又安肯默然于窮困無用之地而已邪?周公之時,天下號為至治,四夷已臣服,卿大夫士已稱職。當是時,雖有奇杰,無所復用。而其禮法風俗,尤復細密。舉朝庭與四海之人,無不遵蹈。而其八議之中,猶有曰議能者,況當今天下未甚至治,四夷未盡臣服,卿大夫士未皆稱職,禮法風俗又非細密如周之盛時,而奇杰之士,復有困于簿書米鹽間者,則反可不議其能而恕之乎?所宜哀其才而貰其過,無使為刀筆吏所困,則庶乎盡其才矣。或曰:奇杰之士,有過得以免,則天下之人,孰不自為奇杰而欲免其過者?是終亦潰法亂教耳。曰:是則然矣,然而奇杰之所為,必挺然出于眾人之上。茍指其已成之功以曉天下,俾得以贖其過。而其未有功者,則委之以難治之事,而責其成績,則天下之人,不敢自謂奇杰,而真奇杰者出矣。
蘇洵的《養才》是篇觀點新穎的論文。其文論述養才取士的問題,與傳統觀念大異其趣。在封建時代,儒家取士的標準是德才兼備,才德不可兼而有之時,往往是取德棄才。蘇洵在文章里鮮明的提出愛才、重才,這與傳統觀念是大相徑庭的。漢末的政治家、文學家曹操曾說其人只要確有才能,即使不孝也可任用。因此后世議論不休,這幾乎成了曹操的一條罪狀。身處宋代的蘇洵,他是飽學之士,不可能不知道曹操在用人問題上所受到的非議,然而,他仍然撰寫《養才》一文,力圖從理論上說明養士重才的問題,不能不說他是有些膽識的。
文章首先提出一個觀點:“夫人之所為,有可勉強者,有不可勉強者”。勉強是指只要努力便可達到的境界。“煦煦然而為仁,孑孑然而為義,不食片言以為信,不見小利以為廉”。仁義信廉四字,概括了一般人所說的德。煦煦,行小惠的樣子。孑孑,孤立的樣子。片言即半言,也就是半句話。以行小惠當仁,潔身自好為義,不食半句話當信,不要小利益當廉,古代的所謂仁 義、信、廉并不只是這些東西。但是,天下人也不說這些人就是不仁、不義、不信、不廉。這類所謂的德是不用什么努力就可以做到的。另一類人的情況則不同:他在朝庭,百官便規矩;他在邊疆,四夷就畏服;在事務繁雜、緊張的環境里,他不忙亂;處在緊急公文來往不斷的地方,他不迷茫; 做吏就能做好吏,當將就能做好將,象這樣的人,不是天生的智慧,長就的性情嗎? 這是不能光憑努力就能達到的。蘇洵并列地擺出這兩類人的現象,隨后分析道: 道與德是可以經過努力而獲得進益; 才智呢? 卻不是用力氣可以拔高的。接著,他用假設的辦法來證明這個觀點。有兩個人,一個會揖讓,一個會騎射。一般人都認為會揖讓的人懂禮貌,是賢者。但是,善揖讓的不一定會騎射。而會騎射的人只要扔了弓也揖讓起來,未必就不合禮儀的規范。這說明增進才能很難,而掌握禮貌就容易多了。蘇洵這種假設的論證方法很象孟子的文風。孟子在游說諸侯時,就常常用自撰的故事去說明抽象的道理。蘇洵的好論辯固然是孟子之風格,其論說的手法也巧妙地借鑒孟軻,此處便是極好的例證。
蘇洵父子強調“言必中當世之過”。蘇洵反復告戒蘇軾兄弟,要“有意而言。”據蘇軾回憶,其父蘇洵與京師卿大夫游后歸家,對蘇軾說:“自今以往,文章其日工,而道將散矣。士慕遠而忽近,貴華而賤實,吾已見其兆矣。”于是他要求文章“鑿鑿乎如五谷必可以療饑,斷斷乎如藥石必可以伐病。”這篇《養才》也是如此,他闡明了德可以努力達到,才卻不一定通過努力可以拔高,然后,立即聯系當時的現實:“吾觀世之用人,好以可勉強之道與德,而加之不可勉強之才以上”。并且還振振有詞,說:“我貴賢賤能。”結果呢? 蘇洵指出: 不但讓才者遭遺棄,而且,他們推崇的德也不能感化人。最后的結果是德才俱失。蘇洵分析道,那些人為什么如此呢? 即對有才的人缺乏全面的看法。那些有才能的人往往不被世俗的眼睛認識。因為“奇杰之士,常好自負。疏雋傲誕,不事繩檢。“甚至還違反法律,觸犯刑禁,叫號歡呼 發泄一時的快樂,而不顧禍患。有的酗酒使氣,輕世傲物,情緒發泄完畢飄然遠去,不拘泥于禮法。這樣,他們便容易為人誤解。但是,這些奇杰之士,一旦幡然醒悟,留意禮儀,便是彬彬君子了。有才的人不拘禮法,必然放縱自己,做些違背禮法的事,這是上等人的過錯。其錯誤也是一般庸人所不及的。
“言必中當世之過”,也即“救時”、“濟世”。蘇洵并不只是抽象地、原則地“微言高論”一番,也不僅僅是把別人埋怨痛罵一頓。而是要不僅指出“當世之過”在何處,還要通過“反復論難”,具體分析,找出切實可行的糾正過錯的辦法。于是,蘇洵從古代去找方法,他提出:“古之養奇杰也。任之以權。尊之以爵,厚之以祿,重之以恩,責之以措置天下之務,而易其平居自縱之心。”這是蘇洵開出的藥方。象其他文章一樣,蘇洵又以古今對比的方法,指出在當時的社會,奇杰之士“無尺寸之柄,一命之爵”,其奉祿也只“斗升”之微,這樣,奇杰之士便難免越法逾禮而自找快樂。如此,怎么能用法去約束他們呢? 法管不住,又用刑,那么奇杰之士便遠走高飛了。一旦國家動亂,邊患發生,再用優詔去請,用高官厚祿去籠絡,奇杰之士的心早冷了,又怎肯為國出力呢?蘇洵這么論述在于強調平時要養士,急時才能堪用。
這里出現一個問題,即太平無事為什么要養士呢?蘇洵又用歷史事實來證明:周公當政的時候,天下大治,四夷臣服,在朝的士大夫也稱職。那時,雖有奇杰之士,也沒地方安排了。而且,禮法風俗都很細密,朝野無不循規蹈矩。如此說來,就不必養士了嗎?不然,周公制定的“八議”中,還有一條是“議能者”,對比當前的現實,任何一個方面都不能同周公掌權的時代相比,而且大量奇杰之士官卑職小,生活窮因,那么還反而“不議能者”,這是可寬恕的嗎?蘇洵疾呼應該“哀其才而貰其過”,哀,憐惜也,貰,赦免也。這句是說要愛惜其才能而赦免其罪行,這里出現一個問題,即奇杰之士犯了罪能得到赦免,那么,天下人都會以“奇杰之士”自命,以求赦免過失,這樣豈不會出現“潰法亂教”的局面嗎?蘇洵承認“是則然矣”,即可能有這種現象。但這并不可怕,因為真正奇杰之士必然與一般人不同,可以讓他們用已取得的成功去贖取罪過,對于那些還沒有建立功勞的,就派他們去辦難辦的事,并要求做出成績。這樣,一般人就不會去冒充“奇杰之士”了。只有大家不敢以“奇杰”自命,那時,真正的奇杰者便脫穎而出了。
可見,蘇洵“養才”的觀點是同儒家傳統的觀點不盡相同,有其獨特之處,這是此文的突出特點。在寫作上,仍是采用反復論辯的方法,所以將道理講得明白透徹。這些又正是蘇洵的“言必中當世之過”的寫作主張的具體體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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