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致遠·〔雙調〕壽陽曲》愛情詩詞原文與賞析
洞庭秋月(選八)
一陣風,一陣雨,滿城中落花飛絮。紗窗外驀然聞杜宇,一聲聲喚回春去。
云籠月,風弄鐵,兩般兒助人凄切。剔銀燈欲將心事寫,長吁氣一聲欲滅。
從別后,音信絕,薄情種害煞人也。逢一個見一個因話說,不信你耳輪兒不熱。
心間事,說與他,動不動早言兩罷。罷字兒磣可可你道是耍,我心里怕那不怕。
人初靜,月正明,紗窗外玉梅斜映。梅花笑人休弄影,月沉時一般孤另。
相思病,怎地醫,只除是有情人調理。相偎相抱診脈息,不服藥自然圓備。
香羅帶,玉鏡臺,對妝奩懶施眉黛。落紅滿階愁似海,問東君故人安在?
因他害,染病疾,相識每勸咱是好意。相識若知咱就里,和相識也一般憔悴。
壽陽曲,曲牌名,又名《落梅風》、《落梅引》,屬北曲正宮。馬致遠《壽陽曲·洞庭秋月》原共二十四首,這里選析八首。過去選家或限于篇幅,或出于編選體例的要求,每選其中的一、二首或數首,殊少選錄全曲,本辭典也不得不如是,這實在是沒有辦法的辦法。其實,馬致遠這二十四首題為“洞庭秋月”的《壽陽曲》,雖說都有相對的獨立性,可畢竟又是一個互有聯系的整體。從原第六首“薄情種害煞人也”和原第十九首“香羅帶,玉鏡臺,對妝奩懶施眉黛”云云可知,這二十四首曲子的抒情主人公是一個害著相思病的女子。從原第一首“蘆花謝,客乍別”和原第二首“春將暮,花漸無”云云則又可知,她的情人是在頭年秋天與她分手的,而她害相思病則是在轉年暮春時節。全曲有頭有尾,寫得委婉有致。
選曲第一首(原第三首)承原第二首,繼續勾勒抒情女主人公所處的環境,既點明了時間,又創造了濃郁的抒情氣氛。這里,詩人選取了暮春時節最有代表性的景物來寫:一是一霎風一霎兒雨,二是滿城落花漫天飛絮,三是喚春歸去的聲聲杜宇。杜宇,即杜鵑鳥,又名子規,相傳為古蜀國國王望帝杜宇的魂魄所化,故有此稱。《本草集解》說,杜鵑“春暮即鳴,必向北,至夏尤甚,晝夜不止”。《本草釋名》說,杜鵑“其名若曰‘不如歸去’”。正是由于這兩個方面的原因,在古典詩詞中,常以杜鵑之鳴作為兩種事情的象征:一是春盡的象征,二是催歸的象征。余靖《子規》詩“一叫一春殘”是第一種象征的用例,楊萬里《出永豐縣西石橋上聞子規》詩“花愁月恨只長啼,雨夕風晨不住飛。自出錦江歸未得,至今猶勸別人歸”則是第二種象征的用例。詩人在這里寫“紗窗外驀然聞杜宇,一聲聲喚回春去”,既渲染了暮春景色,又烘托了抒情女主人公惜春和傷春之情。
選曲第二首(原第四首)由環境的勾勒寫到人物的心事和感傷情緒。曲首兩個短句“云籠月,風弄鐵”仍以凄寂的景物來襯抒情女主人公凄寂的心境,所以緊接著三句就直為點破:“兩般兒助人凄切。”第二個短句中的“鐵”指檐馬,就是懸掛在建筑物檐下的鐵片,或鈴當之類,風吹動時互相撞擊,發出叮當叮當的響聲。時值杜宇聲聲的暮春,偏又月色朦朧,檐馬陣陣,自然會使獨處空閨的抒情女主人公更加感到惆悵難名。從第四句轉到身邊情事的描寫:她將燈兒挑亮,想把思念情人的心事寫出。可是千頭萬緒,竟無從下筆,遂情不自禁地長嘆一聲,無意中卻把燈兒吹滅。末句“長吁氣一聲欲滅”,不只描其情狀,亦且出其神韻,把人物彼時的復雜心情真切可感地具現出來。元散曲十分注意通過情事細節和人物舉止、行動的細節來揭示人物的心境和心態,此其一例也。
選曲第三首(原第六首)開始轉到描寫相思之由和相思之切。前三句從正面寫相思之由。她的情人從去年暮秋一別,直到今年暮春,半年多竟杳無音信,這對一個重情知義的女子來說,自然是一種難以承受的打擊。“薄情種害煞人也”,這句半是嗔怨、半是斥責的曲辭,把抒情女主人公對她那位忘情負義的薄情郎的怨恨心理宛然如見地刻畫出來。“害煞”二字不單單是寫對方的負情,亦且透露出她對對方的深愛。試想,如果她在感情上也是一個很隨便的人,她怎么會被對方“害煞”,俗話說,愛極則生恨,抒情女主人公此時的心理正是如此。你看,后兩句所寫不就是她這種心理的具體寫照么:“逢一個見一個因話說,不信你耳輪兒不熱。”她逢人就說,見人就講,絮絮叨叨,不厭其煩,這正說明她對她那位心上人的念念不忘。結句口吻逼肖,如聞其聲,如見其狀,何其栩栩欲活! 從原第五首“磨龍墨,染兔毫,倩花箋欲傳音耗。真寫到半張卻帶草,敘寒溫不知個顛倒”云云來看,從這一首末一句“不信你耳輪兒不熱”中的“你”字來分析,這支曲所寫或許正是抒情女主人公給她心上人信中的內容。如果對方良心發現或不忘舊情,他看到如此情深意長的書信,當不會無動于衷吧?
選曲第四首(原第八首)從抒情女主人公害怕對方輕易斷絕雙方愛情關系的角度,寫她對對方的深愛。原第七首寫她“夢兒里也曾來到”她心上人的身邊,這一首卻又回憶起她和心上人歡聚時的情事,看來的確是“不知個顛倒”。然而,此曲妙就妙在這里,聯系前曲,不僅可以想見她寫信時的精神狀態,亦可通過她對昔日情事的回憶,進一步想見她心上人對待愛情的不嚴肅態度,并從而使我們得出一個順情合理的結論:她的心上人之所以“從別后”就“音信絕”、“音信杳”(原第七首語),決非偶然,而是一開始他就把愛情視為兒戲。你看,我們的抒情女主人公平時想把“心間事”亦即兩相愛悅的事對他說一說,表白表白,可他卻“動不動早言兩罷”,即動不動就說斷絕他們之間的愛情關系。這哪里是愛,分明是拿愛情開玩笑!當我們的抒情女主人公質問他的時候,他還滿不在乎地說“是耍”。他“耍”不要緊,卻給我們這位癡情重愛的抒情女主人公平添了擔心和憂慮。結末兩句彼我對照,更見出抒情女主人公對愛情的熱烈、真摯和專一:“罷字兒磣可可你道是耍,我心里怕那不怕。”磣(chen襯)可可,宋元俗語,也作“磣磕磕”凄慘悲慘的意思,這里用指可怕的樣子。這兩句是對前三句的鋪敘和詮釋,十分真實地寫出了人物的愛情心理。
選曲第五首(原第九首)進一步通過環境的描寫揭示抒情女主人公的微妙心理。前三句“人初靜,月正明,紗窗外玉梅斜映”,描繪出一幅頗富詩情畫意的月夜梅景圖。抒情女主人公身處如此幽靜清嘉的環境中,她的心情或許會好一些吧? 及至看了后兩句,我們才恍然大悟,前三句所寫都是為渲染、烘托人物的心理活動做鋪墊。后兩句緊承第三句的“玉梅斜映”,寫出了人物在這種特定環境中的特定心態:“梅花笑人休弄影,月沉時一般孤另。”梅花弄影,“干卿何事”,干嗎要呵責它“休弄影”,甚至還譏笑它當月亮西沉后,一樣會變得形單身孤? 其實,梅花不笑人自笑,這完全是抒情女主人公不甘寂寞、害怕孤單的心態的一種曲折反映。
選曲第六首(原第十七首)寫抒情女主人公相思成病和她“自選”的“調理”方法。本來,原第十六首寫她準備結束、了卻同她心上人的這段情緣,所謂“他心罷,咱便舍,空擔著這場風月。一鍋滾水冷定也,再攛紅幾時得熱”云云。話雖這么說,可她并不甘心這么做。這不,在她相思成病以后,仍在希望著、幻想著她的情人能夠回到她的懷抱。病從相思起,還得相思治:“相思病,怎地醫,只除是情人調理。”在她看來,愛情的力量勝過一切良醫良藥,只要心上人來到她的身邊,“不服藥自然圓備”。本曲中“只除是”三字,斬釘截鐵,排除了“情人調理”以外的一切調治方法和調治手段,她把全部的希望都寄托到情人的回心轉意上,只要她的薄情郎依然能象以往那樣“相偎相抱”地愛憐她,就是不吃藥,她的病也能痊愈。心病還得心來醫,不知她的情人能否給她一顆赤誠相愛的心,但從她給自己的相思病選擇的這個調理方案來看,她倒是依然深深地眷戀著她的心上人。
選曲第七首(原第十九首)通過寫抒情女主人公沒心梳妝打扮來表現她對情人的思念之深,盼望之殷。“女為悅己者容”,這是一句上了講究的話,但是“悅己者”不在身邊,那還有什么心思去打扮自己呢? 又為誰去打扮自己呢?《詩經·衛風·伯兮》第二章這樣寫道:“自伯之東,首如飛蓬。豈無膏沐,誰適為容? ”溫庭筠《菩薩蠻》詞上片歇拍兩句也這樣寫道:“懶起畫蛾眉,弄妝梳洗遲。”周邦彥《過秦樓》詞寫他熱戀著的那個女子同她分離以后也“漸懶趁時勻染”(漸漸懶得趁時興的打扮來打扮)。如果說這多是男性作家寫女子的情事,那么,請看杰出的女作家李清照是怎樣寫自己的,她在《鳳凰臺上憶吹簫》詞的上片這樣寫道: “香冷金猊,被翻紅浪,起來慵自梳頭。任寶奩塵滿,日上簾鉤。”所有這些,都說明一個什么問題呢? 說明癡情女子在與自己的丈夫或情人長期分離的情況下都沒心思打扮自己。這支曲前三句寫抒情女主人公“香羅帶,玉鏡臺,對妝奩懶施眉黛”,正是用了這種傳統的寫法,來表現她在與情人分手以后的精神狀態,并通過寫她這種精神狀態來進一層表現她對情人的相思相愛之深。這首曲的后兩句用先染后點的達情方式,描寫她不知情人何在的深愁,并補足她“懶施眉黛”的原因。
選曲第八首(原第二十四首)從抒情女主人公害病以后“相識每”勸慰她的角度交待害病的根由,并深一層地揭示她相思之情的執著。“每”同“們”。前三句所寫是情理之中的事。她因思念情人,染上疾病,“相識每”自然要勸解安慰她一番,而她自己也知道人家都是“好意”。可后兩句所寫,那感情的深度和厚度就不是前三句所能比擬的了。試想,如果“相識每”真的知道她害病的內情,也會跟她一樣地憔悴下去,消瘦下去,甚至病下去,那不正說明她的愁苦處境和她對愛情的忠貞專一會產生一種巨大的感人力量么? 不也正說明她的因害相思而得的病是無法救的么? 她愛得太深了,也愛得太切了,然而,她愛的卻是那樣一個薄情寡義的人。這里詩人沒有直接表明自己的傾向,而傾向卻從這真實的情事細節描寫中自自然然地流露出來。另外,曲中沒有直接描寫抒情女主人公的憔悴,但既已寫到“相識若知咱就里,和相識也一般憔悴”,那就說明她已憔悴。這叫曲終亮相吧,抒情女主人公那憔悴的面容、消瘦的身影歷歷若繪地出現在我們的眼前。我們為她對愛情的專一而贊美,為她所遇非倫而喟嘆,為她不能割斷對那個“薄情種”愛絲情縷而惋惜,為她因“薄情種”所“害”而憤慨,更為她的不幸命運而悲哀。而那個害她“染病疾”的“薄精種”,雖說沒有正式出場,也難以逃脫我們對他的批判!
選曲八首從不同的角度,不同的側面,不同的層次,為我們刻畫出一個栩栩如生的抒情女主人公形象。而這個形象又反映著她所生活的那個時代廣大婦女在婚姻愛情問題上的普遍遭遇。因而,馬致遠這二十多首《壽陽曲》至今還有它的認識價值。在藝術上,馬致遠這二十多首《壽陽曲》也取得了很大的成功。在元人散曲中,寫男女相思的作品很多,但絕大部分都寫得十分庸俗,甚至于猥俗。而馬致遠的《壽陽曲·洞庭秋月》卻能脫俗而別創新意。從選曲八首可以看出,馬致遠在保持散曲的體性特點的基礎上,有意識地、創造性地吸取了詩、詞藝術的藝術經驗,特別是在情景關系的處理上,更直接吸收了詩、詞藝術中的情景交融的表現手法,使曲文很富于詩情畫意。又如,元散曲一般不講什么委婉抒情,含蓄達意,而馬致遠的《壽陽曲·洞庭秋月》許多首曲,都具有須經仔細品玩方得其味的藝術情致。自然,作為散曲,也有許多直白發露的地方,但這種直白和發露既不過分,又很符合曲中人物的身分和性格,象描寫人物對愛情的大膽追求,有的地方就如一團炭火,炙人肌膚。更有些地方,文字間還流露出一股野氣。而這種來自民間的清新活潑的野氣又同整個曲文的雅氣完美地統一在一起、交融在一起,從而形成了馬致遠曲文的獨特風格。鄭振鐸先生論及馬致遠散曲時說: “他也寫些極漂亮的情詞。凡是散曲的能手,寫情詞差不多都可脫口成章,且無不是俊逸異常,而又婦孺能解,諧俗之極,而又令雅士沉吟不舍的。”“馬氏的《壽陽曲》,寫情的十余首,絕妙好辭很不少,可作為他的情詞的代表。”(《中國俗文學史》下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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