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煦·南鄉子》愛情詩詞原文與賞析
一葉碧云輕,建業城西雨又晴。換了羅衣無氣力,盈盈。獨倚闌干聽晚鶯。何處是歸程? 脈脈斜陽滿舊汀。雙槳不來閑夢遠,誰迎? 自戀蘋花住一生。
這首《南鄉子》以幽微凄婉的筆調寫一位女子黃昏倚闌,盼望情人時的心境。首句寫景造境。“一葉”二字給人輕盈飄忽的感覺,用來比量“碧云輕”三字,顯得非常生動。“建業城西雨又晴”并不見得實寫一次雨后又轉晴,而是點明天氣的晴雨不定,反覆無常,而這又與前面輕盈飄浮的碧云聯系著。這雖然是無我之境,但卻包含了極強的主觀情感,這景色中顯示出的那么一種飄忽反復和凄清無奈,仿佛暗示著思念情人的女子焦煩不安的心緒,暗示著她的情人歸期不定。
第三句開始寫人。“羅衣”的質地非常輕薄,而換了羅衣的女子被相思的痛苦折磨著,一舉一動都那么沒有力氣,打不起精神。“盈盈”二字在口吻上就已顯得那么裊弱,那么凄婉,寫出了身著羅衣的女子的姿態。這樣一位“為伊消得人憔悴”(柳永《鳳棲梧》)的女子,獨自倚闌聽傍晚的鶯囀,她是那么的孤獨。由于沒有氣力,所以只得倚著闌干,此時她聽到的鶯囀一定也是傷心的聲音。這兩句寫人并沒有刻畫她的容貌,而是勾勒出與首句景色相和諧的姿態,姿態的描寫給人以朦朧的美感,但卻非常傳神。整個一片中,“一葉”與“獨倚”;“碧云輕”與“換了羅衣無氣力,盈盈”等在詞的品質上是一致的,體現了作者精微的技巧和含蓄的情感。
過片:“何處是歸程? 脈脈斜陽滿舊汀。”由女子遙望情人的歸程出發,抒發她的情感。“何處是歸程”直接引用李白《菩薩蠻》:“何處是歸程,長亭更短亭”一句,然而李白的詞是從旅途中的游子的角度寫的,因而看到的是一程程的長亭短亭。而此詞則是從倚闌盼人的女子的視野出發的。極目望去,不見歸人,唯有脈脈的斜暉灑滿水中的汀洲。汀洲,水中陸地,遠遠望去總是淡淡的一橫,在視覺上是那么的平遠遙深,象征著女子幽遠的思念和無盡的失望。黃昏時分脈脈的斜陽,象征著青春年華和美好時光的流逝。
“滿田汀”的“舊”字,暗示了汀洲是她和情人過去約會的地點,因而很自然地引出“雙槳不來閑夢遠,誰迎”一句。“雙槳”用宋代詞人姜夔《琵琶仙》“雙槳來時,有人似,舊曲桃根桃葉”的詞意。然而這里卻是“雙槳不來”,即使在夢里也顯得非常遙遠。如此的歸期無望,又有誰去迎這“不來”的雙槳? 這里的另一層意思就是:等到雙槳來時,韶光已逝,人已憔悴了。尾句中的“蘋花”是生長在汀洲上開白花的水草。在古代,“汀洲”或水濱采蘋是有民俗和神話背景的。《詩經·召南·采蘋》曰:“于以采蘋,南澗之濱。”《毛詩傳》給予的解釋是:“古之將嫁女者,必先禮之于宗室,牲用魚,芼之以蘋藻。”因此,蘋草是神圣的婚姻祭壇上的供品,是男女結合的象征。《楚辭·九歌》中的兩位戀愛的神:湘君、湘夫人也是在長著蘋草的汀洲上等候著情人的桂舟蘭槳。由此我們再看整個下片,可以知道所謂的“滿舊汀”并不見得是詞中女子和她的情人約會的真實地點,她的情人也不見得就乘著船來,只是用了汀洲白蘋等蘊含極為豐富的象征,構造了一種能引起人們更多感發的情感境界。“自戀蘋花住一生”表現了女子的孤獨:采得蘋花無人相贈,在無望的等待中度過年華。但此句中的“戀”字也展現出她對愛情的忠誠。蘋花的珍愛,表達了她對過去那段美好時光的終身不渝的珍惜。因此尾句中的情感,既是哀婉的,又是堅貞的。“自戀”又與上片“獨倚”相呼應,從外在姿態和內在心情兩方面寫盡女子的幽獨凄涼。
我們知道晚唐時期著名的詞人溫庭筠寫過一首《望江南》,全文是:“梳洗罷,獨倚望江樓。過盡千帆皆不是,斜暉脈脈水悠悠,腸斷白蘋洲。”馮煦的《南鄉子》無疑對此是有所繼承的,或者說是化用了溫詞的詞意。不過它的描摹更加細膩,情感更加委婉,意境更加幽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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