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徐中玉趙山林
參橫斗轉欲三更, 苦雨終風也解晴。
云散月明誰點綴, 天容海色本澄清。
空余魯叟乘桴意, 粗識軒轅奏樂聲。
九死南荒吾不恨, 茲游奇絕冠平生。
蘇軾
元祐八年(1093),宋哲宗親政,新黨章惇等人復居要職。紹圣元年(1094)蘇軾以譏斥先朝的罪名貶官惠州(州治今廣東惠陽),紹圣四年(1097)再貶儋耳(州治今海南儋縣)。直到元符三年(1100)正月哲宗去世,徽宗繼位,蘇軾這才遇赦內遷廉州(州治今廣西合浦)。六月二十日夜自海南島渡海北返,詩人感慨萬端,遂有此作。
首二聯寫渡海時所見。首聯“參橫斗轉”,在中原是天將黎明時的景色,海南緯度較低,星象有所不同,但也表明三更將近,離天亮已經不太遠了。“苦雨”是久雨,“終風”是終日刮的風,可見在此之前,飄風驟雨,終日不斷,但“苦雨終風”畢竟也有停歇之時,仿佛老天也懂得人心望晴、不可違逆一般。次聯即就“晴”字進一步展開描繪。云散月明,玉宇無塵;風恬雨霽,水波粼粼。好一個寧靜的海上明月夜!
古人論詩,講究有言外之意。本詩前半,如紀昀所評:“純是比體。如此措辭,自無痕跡。”(《瀛奎律髓刊誤》)這四句是寫自然界的晴陰晦明,卻又象征著政治斗爭的風風雨雨;是寫眼前景物,卻又包含著弦外之音。又據《晉書·謝重傳》,謝重陪會稽王司馬道子夜坐,“于時月夜明凈,道子嘆以為佳。重率爾曰:‘意謂乃不如微云點綴。’道子戲曰:‘卿居心不凈,乃復強欲滓穢太清耶?’”三、四兩句正是暗用這一典故。意思是說,政敵對自己的種種誣蔑不過象浮云蔽月,如今已經散盡;自己的內心本來磊落坦蕩,就象寥廓海天一樣澄澈清明。
五、六兩句再就“海”字展開聯想,抒發感慨。五句想到當年孔夫子說過:“道不行,乘桴浮于海。”(《論語·公冶長》)如今自己既已渡海北返,可不必嗟嘆“道”之“不行”。六句想到黃帝(即軒轅)曾經張(演奏)《咸池》之樂于洞庭之野,并借音樂對“道”作了一番闡發(見《莊子·天運》),如今自己置身大海之上,傾聽波濤之聲,也象傾聽黃帝的《咸池》之樂一樣,粗略認識了一些玄妙之道,這樣,對于個人的得失進退也就不那么耿耿于懷了。
尾聯收束全詩,對自己貶官惠州以來的七年生涯作了一番總結。這是一種閃爍著詩人個性光輝的總結。“茲游奇絕”,既包括海角天涯,所見景物的“奇絕”,又包括顛沛流離,本身遭遇的“奇絕”。既然目之所見,身之所歷,如此“奇絕”,足冠平生,又復何恨!所以詩人寫道:“九死南荒吾不恨。”屈原《離騷》有“亦余心之所善兮,雖九死其猶未悔”的詩句,抒發的是自己堅持正道、眷戀故國、上下求索、至死不渝的熾烈情感。蘇軾的思想雖然包含種種復雜的因素,但他內心深處的情感與屈原正是息息相通的。這是一種有著深厚歷史根源的愛國主義情感。正是由于這種情感作為精神支柱,才能使蘇軾一生雖疊遭打擊、歷盡磨難而從不“俯身從眾,卑論趨時”(《登州謝宣詔赴闕表》),保持了崇高的人格。同樣,正是由于這種情感貫串始終,才使本詩成為一首膾炙人口的好詩。查慎行在談到這首詩的內容和形式的關系時說:“前半四句,俱用四字作疊而不覺其板滯,由于氣充力厚,足以陶鑄熔冶故也。”(《初白庵詩評》)這是說到了點子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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