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柳永
鳳棲梧·佇依危樓風細細
佇依危樓風細細,望極春愁,黯黯生天際。草色煙光殘照里,無言誰會憑欄意。擬把疏狂圖一醉。對酒當歌,強樂還無味。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
也許,經歷較豐富的人都體驗過與情人分離的痛苦吧。這是一種普遍性的情感,因此千百年來有無數人不倦地歌唱;這又是一種極具個體性的情感,因此詩人們的歌唱才那么豐富多彩。這首小令向我們傾訴了一種什么色彩的離情呢?
他登上高樓,獨自依在那兒,也不知呆了多少時候了。迎面的風細細吹來,若有若無。遠望天邊,一股春天的愁悶靜靜地、不知不覺地升起,像暮色一樣逐漸彌漫開來。夕陽西下,那最后的光輝斜抹在青青的草地上,融化在那如夢似幻的輕煙暮靄之中。這暗暗升起的愁緒,無法對別人訴說,也無人可以訴說,只好默默地憑依欄干,極目遠眺。誰能理解他此時此刻心中的滋味呢?
上闋寫離情之生。觸景生情原是一種普遍的寫情方式,可這首詞卻倒過來寫。“望極春愁”,愁怎么能望得見呢?原來,“春愁”是從那“草色煙光殘照里”觸發出來的。自從楚辭中將“芳芳萋萋”與“王孫游兮不歸”聯系起來后,草色就成了離情的意象,難怪詞人會望草色而動情了。至于“殘照”,那更使人聯想到時光的流逝、青春的短暫。先說情,再寫景,融情入景,以景結情,便渲染出一片感傷的情感氛圍。
下闋寫離情之重。這襲來的愁懷好折磨人呀,他決計要好好消遣一下了。他要盡量顯得那樣疏野、狂放,對酒當歌,一醉方休。但是,酒精也沒有那么巨大的力量將愁情驅散,勉強裝出來的歡樂就像摻了水的酒,淡而無味。這離愁別恨,猶如附體的妖魔、纏身的怨鬼,無計可回避。于是,只覺得衣帶一天天寬松起來,人也一天天瘦了。那么,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不!即使為她形銷骨立、面容憔悴也始終不悔。多么堅定不移的語言!
“衣帶漸寬終不悔,為伊消得人憔悴。”字字千鈞,擲地有聲,將情感抒發推向了高潮。這是一種多么執著、深沉的感情啊!
綜觀全詞,上闋融情入景,用“細細”、“黯黯”寫離情別緒的乍起;下闋直抒胸臆,用堅定語將離情的無法排遣、沉重、深沉表現得淋漓盡致。短短一首小令,寫景抒情如此脈絡清楚,層次分明,實在使人驚嘆。柳郎中真不愧是寫情高手。難怪在秦樓楚館之中,他有那么多的崇拜者,連后代的話本小說也加以大肆渲染,“三言”中即收入一篇《眾名姬春風吊柳七》。
上一篇:(宋)王沂孫《更漏子·日銜山》原文、翻譯及賞析
下一篇:(宋)劉克莊《風入松·福清道中》原文、翻譯及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