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胡銓
鷓鴣天·癸酉吉陽用山谷韻
夢繞松江屬玉飛,秋風莼美更鱸肥。不因入海求詩句,萬里投荒亦豈宜?青箬笠,綠荷衣,斜風細雨也須歸。崖州險似風波海,海里風波有定時。
胡銓是南宋抗金名臣,宋高宗朝任樞密院編修官,他堅決反對與金議和。因上疏請斬王倫、秦檜、孫近三人并羈留虜使,被貶謫福州簽判。后來和議成,主和派舊事重提,誣胡銓上書為妄言,予以除名,押送新州(今廣東新興縣)編管。在新州因賦《好事近》,郡守張棣謂其中“欲駕巾車歸去,有豺狼當轍”之句語言不遜,向朝廷檢舉胡銓“謗訕、怨望”,被移謫到更遙遠、更荒僻的吉陽軍(今崖縣,在海南島南部)。這首《鷓鴣天》作于吉陽軍,用黃山谷此調韻。寫作時間當在紹興戊辰十八年(1148)以后,題下所注“癸酉”當有誤。按癸酉系宋寧宗嘉定六年(1215),胡銓早已謝世了。
詞的開始,借晉人張翰事寫對江浙舊地的留戀:“夢繞松江屬玉飛,秋風莼美更鱸肥。”張翰,吳人,在洛陽做官,因秋風起思吳中菰菜莼羹鱸魚膾,遂辭歸。作者囚居吉陽已是秋風起莼羹鱸魚肥的季節,他在夢中好像已經化成了一只水鳥屬玉,飛回了吳中,正繞著吳淞江上空飛旋。但他對寫《好事近》而再次遠謫入海的事并不懊悔。認為既然已經萬里投荒,入海而不求詩,不借此機會寫出更好的作品,卻畏懼退縮,難道是應該的嗎?“不因入海求詩句,萬里投荒亦豈宜?”這是對秦檜之流制造《好事近》一案的正面回答和挑戰,真是擲地金聲玉言,表現出作者鐵骨錚錚的氣節。
他這樣的人,當然能夠得到海南人的尊敬,因而管押人也給了他有限的自由:他戴著青色的斗笠,以荷葉做蓑衣,過著“斜風細雨”的漁人生活。這時,很自然地想起了唐人張志和《漁歌子》的名句:“青箬笠,綠蓑衣,斜風細雨不須歸。”張志和說“不須歸”,難道他也是這樣么?他反張詞而用之:“斜風細雨也須歸。”國家大事不能忘情,河山破碎不能坐視不理,他要堅決歸去。眼前正面臨崖州(即吉陽軍,今崖縣)下的大海,海浪掀騰,洶涌澎湃,怵目驚心。這與高宗王朝的宦海何其相似啊!“崖州險似風波海”,是“險似崖州風波海”的倒裝,這是以海上風浪之“險”,喻高宗朝政治之“惡”。但他堅信:“海里風波有定時”,言下之意:宋王朝的政治風浪也會有平靜緩和的時候,他終會洗雪沉冤,回到朝廷去完成他的未竟事業。這是信念,不一定是事實。后來宋孝宗即位,胡銓回到朝廷任職,仍然堅持他的抗金主張。符離之戰失敗,孝宗以和議征詢十四個朝臣的意見,言不可和者只有胡銓一人。獨木又怎能撐大廈呢?可嘆。
藝術的美,應當表現作家人格的美。讀胡銓詞,給了我們這樣的美的享受。他的人格美給人以強烈的感染。
上一篇:(宋)陸游《鷓鴣天·家住蒼煙落照間》原文、翻譯及賞析
下一篇:(宋)聶勝瓊《鷓鴣天·寄李之問》原文、翻譯及賞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