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代)李璟
山花子·手卷真珠上玉鉤
手卷真珠上玉鉤,依前春恨鎖重樓。風里落花誰是主,思悠悠。青鳥不傳云外信,丁香空結雨中愁。回首碧波三峽暮,接天流。
山花子·菡萏香銷翠葉殘
菡萏香銷翠葉殘,西風愁起綠波間。還與韶光共憔悴,不堪看。細雨夢回雞塞遠,小樓吹徹玉笙寒。多少淚珠何限恨,倚闌干。
先說一說《山花子》這個詞調的特點。我們經常見到一種極普通的詞調叫《浣溪沙》。《浣溪沙》每句七個字,分上下兩片,每片各三句,很像七言詩。不同的是七言絕句一首四句,這種詞牌上下片各三句。《浣溪沙》在下片的頭兩句一般都寫成一副對仗工穩的對聯,這又有點像七言律詩。但七律的中間四句是兩聯,《浣溪沙》只有一聯,那當然又兩聯容易突出。所以有的詞就因為這一聯寫得精彩,整首詞也就顯得有聲有色。《山花子》是《浣溪沙》的一種變體,也叫《攤破浣溪沙》,特點是上下兩片結尾的地方各多出三個字來,變成七、七、七、三的四句。這樣,《山花子》寫得好壞與否,重點全在末尾這三個字上。這好比一首七言絕句,前三句都是七言,只有第四句卻要用三個字把前三句給托住、鎮住,換句話說,這三個字要有七個字的分量才行。而且下片的頭兩句最好仍舊是一副對聯,最末一句仍得用三個字收住全篇。所以寫一首《山花子》要比寫兩首七絕或一首七律難,難就難在上下片結尾的這三個字上。
李璟的這兩首《山花子》,第一首寫暮春景色,第二首寫秋日風光。內容并不新鮮,都是寫相思離別之情的。可是它有神態,有韻味,有意境,有情趣,甚至說它們有寄托也未嘗不可。這就不是一般流行歌曲的作法了。下面先看第一首。
第一句就遇到一個問題。“真珠”是什么?看上下文,知道是用“真珠”編織成的簾子。古詩詞中常有這樣的寫法,把實物省去,只保留前面的用名詞做的狀語。如果說“珠簾”,反而顯得笨拙,因為上簾有“手卷”二字,下面又有“玉鉤”這個具體物件,當然這里指的是“真珠簾”。這是我國傳統作品中修辭的特點。“卷簾”的是什么人?應該是閨中女子。李白《怨情》:“美人卷珠簾,深坐顰蛾眉。但是淚痕濕,不知心恨誰?”可以參考。為什么她要卷簾?為的是遠望,好消遣一下心里的憂郁。因為一個人太孤寂、太苦悶了。可是卷簾以后,從樓上看到了春天景色,心情并未感到舒暢開朗:“依前春恨鎖重樓。”春恨滿眼都是,樓外的一切都是恨,把重樓給封鎖包圍了,自己想回避也避不開,可見心里的憂愁本無可排遣,而看到春天的景色心里越覺得難過。那么在許多景色之中,體現春恨最鮮明、使人感觸最深的是什么呢?是“風里落花”。春花如少女。本極美麗而珍貴,最使人留戀。但好景不常,風一吹花就謝了,落了。更重要的是“誰是主”三個字。花為誰而開,又為誰而落?誰是花的主宰?為什么就這樣輕易地讓美好的春光一瞥即逝?這是以落花自比,說明自己的命運正如被春風吹落的花朵。但還有另一層意思。自己所愛的人正在自己所不知道的遙遠地方飄泊,總也不見他回來,不也身不由己地像“風里落花”一樣嗎?這也正是自己痛苦而孤寂的原因。由這兩層意思自然逼出了“思(讀去聲)悠悠”三個字。“悠悠”既形容思緒萬千,無窮無盡,也形容寥闊遙遠,無際無邊。這三個字像馬韁繩一樣把前三句很自然地給勒住了,既帶總結性,又回味無窮。這三個字看起來“虛”到極點,卻容納了讀者千百種想象力。人們可以根據自己的經驗感受給作者添進任何內容。這就是虛實相生,似虛而實,前三句也是這樣。頭一句實,第二句虛,第三句由實而虛,然后用“思悠悠”從容收住。仿佛電影里特寫鏡頭,一會推近,一會兒拉遠。我們不能不贊賞作者形象思維的能力和處理情景之間焦距的高明手法。
下片通過典故。深入曲折地表達主人公的感情。據《漢武故事》所載,“青鳥”是西王母的信徒,曾到東方向漢武帝傳遞信息。李商隱《漢宮詞》:“青雀西飛竟未回。”意思說使者一去無杳音信。這里作者的意思說,自己所思念的人在云天以外的遠方,長久沒有消息,借用典故表達思念遠人,把焦距又拉開,下面“丁香”一句又把鏡頭推近到眼前,就所見之物寫內心的郁結不舒。丁香到春暮才開花,此時群花紛謝,而丁香正是盛時。這里又用李商隱《代贈》中的詩句:“芭蕉不展丁香結。”古人以丁香來比喻愁恨郁結于心。現在丁香將開未開,如遇晴天,則此花大放,愁可稍稍寬解,而眼下偏偏有風,不等花開便被摧殘得要謝了,這就象征著愁思無法排解。這兩句都是借典故和比喻來刻畫人的心情,于是產生了所謂意境。但想念遠人的心是始終存在的,所以繼續向樓外遠眺。“回首”兩字是實寫,“綠波三峽”“接天流”是虛。南唐位于長江下游,而三峽則在其西南,目力是望不到的。但從方向上說卻與“青鳥”句相呼應,“青雀西飛竟未回”嘛!而從用典上說,這里還有一層涵義。“三峽”一句暗藏著巫山神女的典故,從《九歌》的《山鬼》到宋玉的《高唐》、《神女賦》,都是寫神女同戀人幽期密約的。可是這地方偏偏離自己很遙遠,只存在于主人公的想象之中。云外無信音,江天又遙遠,在一片暮色蒼茫中仿佛看到了三峽的江水。全詞竟然以如此宏偉遼闊的場面作結,實非讀者始料所及。景象越渺茫,意味著所思念的人越遙遠;憂愁越含蓄,感情也更激切。悠悠之恨長存于心目中,既有氣象,又有深度,這個結尾把詞的境界又往深遠處推進了一步。
第二首比第一首更有名,李璟自己對這首詞很得意,王國維對它的評價也很高。比如一開頭的兩句,王國維就說:“大有眾芳蕪穢、美人遲暮之感。”但他卻認為頭兩句比“細雨”兩句好,并說“故知解人正不易得”。而馮延己(撰者按,不作已)卻公然承認自己的名句“風乍起,吹皺一池春水”不及李璟的“小樓吹徹玉笙寒”。我以為這里馮延己并不是對皇帝阿諛奉承,而是說真心語。我始終認為,一首詩或詞寫得是否成功,要看全篇,而不宜拆開來看。南宋末年的張炎批評吳文英的詞,說好比“七寶樓臺”,拆下來的就“不成片段”。這話本身就不合邏輯,任何好東西如果被拆得七零八落,都將“不成片段”,又何止是文學作品呢?
首先我們談談對王國維評語的體會。荷花一名芙蕖,花朵叫菡萏,果實叫蓮子,根叫藕。頭兩句寫的是秋風起后,荷花殘敗,一片凄涼景象。但王國維的感受應是從荷花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好品質聯想而來的。《離騷》說:“惟草寸之零落兮,恐前人之遲暮。”又說:“雖萎絕其亦何傷兮,哀眾芳之蕪穢。”香草美人,所以比喻君子。秋風蕭颯,草木凋零,已促使多愁善感的人傷心,何況連最純潔美好的荷花也都敗殘憔悴,可見人之觸景生情,就傷哀怨已達極點。作者之所以選取殘荷來抒情,正是從《離騷》一脈相承而來的。
前兩句明明是眼前實景,為什么卻用反語作結,說“不堪看”呢?因為由景及情,由外在的芳草聯系到美人自身,這就是“還與韶光共憔悴”。“韶”一本作“容”,兩者是有差別的。“韶光”指“光”,說人與韶光共同憔悴,主語是“人”;“容光”是人的容貌光彩,說與人的容光共憔悴,主語就是“景”了。但從第三句起已由景及情,由物及人,所以還是“韶光”更好一些。因為“韶光”可以兼指大好光陰和人的芳年妙齡。人老猶如荷枯。但荷花雖香銷葉萎,還能引起人的同情和眷戀;而人老則時不再來,別人更不加珍惜了。想到這里,便情不自禁地迸出“不堪看”三字作絕望之語了。
下片“細雨”一聯,十分曲折,并不好懂。“雞塞”也叫“雞鹿塞”,有人說在西北,有人說在東北,總之是極邊遠荒涼之地。客子征夫,遠游塞北,久不歸來,深閨少婦只能同他在夢中相見。但“細雨”并不能驚醒人的酣夢,只是人在迷濛細雨中從夢境醒來,“夢回”后發現樓外細雨之聲,更增添了幾分愁悶。這一句是由外而及內,從外面下小雨寫到樓中人夢醒。“雞塞”本來就很遠,但夢中由于能同征人在一處,并不覺得遠。及至夢回驚覺,才發現與所思念之人天各一方,這才真正體會到雞塞確乎十分遙遠。這正是從惝惚夢境中乍回到現實環境時的具體感受,作者用筆十分細膩曲折。下句卻由內及外,人在小樓中吹笙,聲音傳到樓下,人們從聽覺感到吹笙人的滿腔幽怨。“徹”是大曲的最末一遍,相當曲子的“尾聲”。這是說笙吹得很久。直吹到最后一曲,才感到笙簧寒咽,曲不成聲了。笙是靠笙管中的簧片發聲的,而“簧”是要“炙”了使它暖,聲音才嘹亮清越。庾信《春賦》:“更炙笙簧。”周邦彥《慶春宮》:“夜深簧暖笙清。”都是這個意思。如果吹久了,簧片沾了人的口液和潮氣,便因濕而寒,聲音失真。這是從字面上來理解。實際上還有一層涵義。唐人陸龜蒙《贈遠》詩:“從君出門后,不奏云和管,妾思(去聲)冷如簧,時時望君暖。心期夢中見,路永夢魂短。怨坐泣西風,秋窗月華滿。”李璟的詞除把月夜的背景改成雨天之外,基本上脫胎于陸詩,這里正是暗指閨中的女子思念征夫殷切地盼他歸來之意。古人以為此詞十分含蓄,大約就是由于它語含雙關的緣故。“多少淚珠何限恨”,又是大實話,已實到無可再實;面結尾卻用一句虛到無可再虛的虛筆作結束。人醒很難重新入夢,笙寒也無法繼續再吹,天涯人遠,幽恨難平;曲不成聲,淚如泉涌:“倚闌干”三字寫出樓中之中百無聊賴的情懷和的手足無措的舉止,確是惟妙惟肖,余味無窮。清人黃蓼園評此詞末三字說:“結‘倚闌干’三字,亦有說不盡之意。真可謂打中要害,搔著癢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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