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好問
清平樂·太山上作
江山殘照,落落舒清眺。澗壑風來號萬竅,盡入長松悲嘯。井蛙瀚海云濤,醯雞日遠天高。醉眼千峰頂上,世間多少秋毫。
據元好問《東游略記》自述,他游泰山在蒙古太宗八年(1236)三月,此時已經移居冠氏(今山東冠縣)。自金天興二年(1233)初夏,蒙古軍攻陷汴京,元好問被拘管至聊城,年馀始得寬,雖亦曾出行濟南,但終以這次登攀海岱名岳,盡覽自然人文奇觀最足暢懷,可一掃胸中數年積悶,真正體味到宇宙的宏廓與心物交匯、天人合一的自由感。凡此等等,在這首小詞里都得到相當充分的展現。
開端即直赴“泰山上作”的本題,揭出絕頂放眼縱目的情境。萬里江山,輝映著無盡殘陽,那氣象自然是雄渾闊大的,色調想也是繽紛燦爛的;一個“舒”字,則點明客觀景象在人心頭觸發的主觀感應。“落落”兼及物我,以示豁朗高遠。這句乍看似乎是承首句而下,實際上貫注通篇,頗有挈領提綱之妙。總之,一、二兩句勾繪出一幅視角圖畫,三、四兩句便轉向聽覺印象的描述,但它仍然由“清眺”派生出。俯觀山勢,只見澗壑縱橫交錯,而勁風怒吹,猶如千萬穴竅呼號,盡流入長松林里,化作松濤悲嘯,撼人心魄。按此處化用《莊子·齊物論》“夫大塊噫氣,其名為風,是唯無作,作則萬竅怒號”句意,“悲”字更涂染著濃重的情緒色彩,意謂悲慨、悲涼。
上片分從見、聞兩個角度寫景,下片則因景生情,直接抒發自我心態感受。按“井蛙”語本《莊子·秋水》:“井蛙不可以語于海者,拘于虛也。”“醯雞”語本《莊子·田子方》:“丘之于道也,其猶醯雞與?”宋陸佃《埤雅》:“蠓,小蟲,似螨亂飛者也,一名醯雞。”本意在于喻比見識的偏狹淺陋與一己的渺小,詞中引以自擬。不過,這里卻絕非僅只慣常性地襲用舊典并以示自謙,實際上,是在遙望“瀚海”浩蕩、縱觀“云濤”連綿之后,確切認識到“日遠天高”,面對大自然空間的無限和時間的永恒,因痛悟個人知聞的有限與生命的短促,所吐出的由衷慨嘆!然而,元好問究竟屬于襟次豁達開朗的雋異之士,故不一味作頹唐哀喪的腐儒語,而是從中受到激揚奮勵,將這種帶有哲理性的領味躍升到更高遠的境界,隨之也提高了全詞的品格:“醉眼千峰頂上,世間多少秋毫!”“秋毫”,指鳥獸秋天更生的新毛,細小而末銳,常用以謂細微瑣屑的事物。那么,高據千峰極頂,“世間”多少紛擾變幻盡入朦朧“醉眼”中,只覺得一時的榮華得失、功名趨競都是瞬息間事,鄙陋屑碎,何足介意掛齒!此刻,他真是開蕩胸懷,直具摩娑青穹、俯仰今古而包容滄桑的豪興了。
這首登臨抒情之作,氣象蒼涼廓闊,短篇中頗得大開大闔、縱橫揮灑以自如的佳境,略近乎元好問的詩風。恰好,他同期正有一首《游泰山》的五古,可供相為比照。“泰山天壤間,屹如郁蕭臺。厥初造化手,辦此何雄哉!……積蘇與累塊,分明見九垓。扶搖九萬里,未可誣齊諧。”此段似與上片意境互為表里,而“雞鳴登日觀,四望無氛霾。六龍出扶桑,翻動青霞堆。……孤云拂層崖,青壁落落云間開,眼前有句道不得,但覺胸次高崔巍。徂徠山頭喚李白,吾欲從此觀蓬萊”,則是下片深層涵蘊的表層化和發展補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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