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元好問
鷓鴣天·偃蹇蒼山臥北岡
偃蹇蒼山臥北岡,鄭莊場圃入微茫。即看花樹三春滿,舊數松風六月涼。蔬近井,蜜分房,茅齋堅坐有藜床。傍人錯比揚雄宅,笑殺韓家晝錦堂。
這是一首自贊隱居生涯的抒情小詞。遺山在金亡之前,或輾轉流徙以避兵禍,或汲汲仕途以求取功名,并無如此詞中所表現的安寧環境與恬適心情。金亡之后,他心灰意冷,絕意仕進,閉門著書,過了二十三年的草野遺民生活,直至辭世。此詞應是這一漫長隱居期中的作品。因為它的風格情調、心境意態,都是典型的隱士式的;這種詠嘆,只可能發自一位久與功名榮祿絕緣的老人之口。
一上來的二句,寫隱居躬耕處的地理形勢。偃蹇,山高峻的樣子。詞人的隱居地在山下,田圃北面的岡子后,俯臥著高峻的山峰。鄭莊,有一家頗為流行的選本注曰:“在今河南省鄭縣,”把它解釋成一個具體地名,這是不對的。查元好問年譜及傳記碑銘、詩詞文作品,可知他雖在河南境內留有形跡,但卻從未在河南鄭縣逗留和筑室定居過(建國后的行政區劃也無鄭縣,只有鄭州和新鄭)。這里“鄭莊”是用典,指西漢初的鄭當時。鄭當時字莊,陳(今河南淮陽)人。武帝時為大農令。任俠而尚義,愛賢好客。后為客所累,落職。《史記·汲鄭列傳》稱:“鄭莊、汲黯始列為九卿,廉,內行修絜。此兩人中廢,家貧,賓客益落。及居郡,卒后家無余貲財。”因此太史公嘆道:“夫以汲、鄭之賢,有勢則賓客十倍,無勢則否,況眾人乎?”可見詞人這里是以那位德行修潔,退廢無勢之后門庭凄冷、賓客不至的漢代鄭莊自況,以喻示自己隱居的環境與心境,為下文“揚雄宅”作鋪墊。下片后二句,以春夏二季為代表,記場圃四時風景之佳與氣候之美。這里使用對仗,愈顯得文彩斐然,風物清麗。三春之花樹與六月之松風,一“滿”一“涼”,滿紙生輝,令人讀之,不覺躍躍然而生尋幽探勝、與詞人同享山林之樂的念頭。
下片前半,續寫茅齋內外的充滿自然質樸之趣的生產、生活設施,進一步表現詞人屏隔塵世、復歸自然的思想趨向。詞人說,他自種的蔬菜都靠近井旁,頗便于灌溉;院子里養了蜜蜂,在排列不斷的各個蜂房里,蜜蜂正忙著釀造蜂蜜。詞人臥室里供坐臥的,是藜木造的粗糙而耐用的床。庾信《小園賦》云:“管寧藜床,雖穿而可坐。”“茅齋堅坐”句本此,這是以漢末高士管寧自況,以堅坐“藜床”來象征清貧自守不慕榮利的決心。全詞末二句云:“旁人錯比揚雄宅,笑殺韓家晝錦堂。”這里巧用兩個象征意義絕然相反的典故一揚雄宅與晝錦堂,以形成鮮明的對比,確當地表現了詞人不慕浮世榮華利祿、甘心于清苦寂寞的遺民節操。杜甫《堂成》詩云:“旁人錯比揚雄宅,懶惰無心作《解嘲》。”這是老杜在成都草堂建成之后即事言懷的名句。遺山一字不動地移用杜詩的前一句,意亦以揚雄閉戶著書時的幽單清貧生活相比,自嘲之中隱含自得其樂之旨。西漢末,揚雄閉門著書,而居處以寂寥簡陋著稱。故晉代左思《詠史》詩云:“寂寂揚子宅,門無卿相輿。寥寥空宇中,所講在玄虛。”唐代盧照鄰《長安古意》詩亦云:“寂寂寥寥揚子居,年年歲歲一床書。”他們都以揚雄自比。老杜詩即祖左、盧句意,以清貧自守為榮。遺山用杜句,從思想上看是對士大夫傳統美德的繼承。這種寓意,因為又引入“晝錦堂”作反襯,顯得思想趨向更加強烈,抒情意味更加濃厚了。秦末項羽有“富貴不歸故鄉,如衣繡夜行,誰知之者”之語。后因稱富貴還鄉為“晝錦”,北宋宰相韓琦致仕歸相州(今河南安陽)后,建造晝錦堂,表現了一種極庸俗的富貴情調。當時歐陽修還作《晝錦堂記》捧場,更加庸俗無聊。遺山此處以“笑殺”一詞表示極端輕蔑的態度,突出了自己看破榮利的高尚旨趣。全詞寫得平易曉暢,別具沖淡之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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