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段成己
鷓鴣天·誰伴閑人閑處閑
誰伴閑人閑處閑?梅花枝上月團團。陶潛自愛吾廬好,李白休歌《蜀道難》。林壑靜,水云寬,十年無夢到長安。五更門外霜風惡,千尺青松傲歲寒。
這是一首“詠懷體”詞章。作者段成己以節行奇偉卓立于河汾遺老間,金亡后,面對市朝更改、陵谷變遷的慘然現實,他無意從仕,追隨乃兄遁跡龍門深山,謝絕了元世祖璽書之召,浩然方寸,不受塵涴,閉門讀書,守道至終。詞發心聲,故深有寄托,圖貌閑靜寧謐的隱逸生活,抒吐磊落傲岸的志士懷抱,超然而起,戛然而止,景近旨深,格高骨重,堪稱金詞中的佼佼者。
啟篇吐語自問自答,寓意深微,有籠罩全篇之妙。“推伴閑人閑處閑?”一疊聲三個“閑”字,如連珠落盤,從音響與意念上,突出了人物形象閑暇自得、蕭然塵外的飄逸神韻。“閑人”謂處境,無官一身輕;“閑處”謂環境,山林掩茅廬;“閑”謂心境,萬事不關心。三“閑”疊出,詞人處世態度隱然揭現:決意逍遙山林,不事新朝,所謂“推手功名非我事,閑處聊為閑客”(《大江東去》),“此身已伴閑里老,且將笑口酒邊開。安車待聘非吾事,休作姑山隱逸猜!”(《雨后漫成》)語謙和而心決烈。如此高士,誰堪為伴?“梅花枝上月團團。”緊跟進的答語,以素有特殊喻意的物象,將人物的豐姿映襯得愈加鮮明。明月以皎潔動人,梅花以傲骨著世,詞人清夜良宵與之相伴,月、梅、人溶成一幅靜穆剪影,滲透出一種澹雅高潔的意趣。接下二句因比興而起議論,借古喻今,挑明襟懷:“陶潛自愛吾廬好,李白休歌《蜀道難》。”陶淵明有詩云:“孟夏草木長,繞屋樹扶疏,群鳥欣有托,吾亦愛吾廬。”(《讀山海經》)詠寫掙脫塵網、逍遙田園的自欣心情;李白有《蜀道難》,悲歌世路艱難、仕途坎坷的傷慨。時遭亂世,身乏媚骨,不能“摧眉折腰事權貴”,莫如效法陶令“守拙歸田園”,休要為求仕蹉跎而“失聲橫涕”,唏噓悲歌。進退取舍之斟酌間,心室洞開,閫奧畢現,遺民的貞烈氣節,從容陳明。
過片三句換用倒敘手法,總寫十年隱居生涯、坐實上片所述。龍門山位于黃河東側,山深林茂,人煙稀少,數間茅廬,塵囂不到。詞人幽棲于此,長年徜徉幽靜的林壑,終日坐觀無邊的白云,俗念滌盡,心寬意詳。“十年無夢到長安”,騰挪筆勢,寫盡“閑人”心湖之靜:不僅足不出山,夢魂也未到過京華朝市。澹泊無欲,古井無波,新朝的富貴榮華與己無關,首句“閑人閑處閑”的形象獲得了漫長歲月給予的具體印證。“五更門外霜風惡,千尺青松傲歲寒”。筆勢從倒敘拉回現實,因景生情,復以比興手法戛然束斷全篇。詞人無意于塵世之囂囂紛雜,然而元蒙新朝并不能容忍這種“不食周粟”的行為,世祖璽書召命作者起為平陽儒學提舉即為一事例;元蒙政治向稱殘暴,拒不赴任,壓力可想而知。夜半披衣開戶,霜風逼人,詞人睹景心動,忽然情涌如潮:他決心學門外青松,“傲對歲寒”,在艱難的時代里清白地生活下去。收尾處忽在淡語中發激越逸響,一鳴即收,驚人耳目,詞人的人格、志向被集中而醒目地推現出來。“千尺青松”,正是他氣節凜然、俯視千古的精彩亮相。全詞用象喻的手法構造意境,抒懷詠志,梅月出于幕啟,青松立于幕落,構思新巧,意象鮮明,蘊意尤為深厚沈至,在金詞中殊不多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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