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陸鈺
浪淘沙·松徑掛斜暉
松徑掛斜暉,閑叩禪扉。故人蹤跡久離違。握手夕陽西下路,未忍言歸。此地是耶非?千載依依。采香徑外越來溪。碧繶緗絇今尚在,歌舞全稀。
這首詞大約作于明亡之后。作者去蘇州某寺院造訪故人,有感于當地的歷史陳跡,借詞以表達深沉的故國之思。詞意含蓄,情味雋永。開頭寫訪友。故人住在深山寺院里,“松徑掛斜暉”,寫清幽的環境,也點明了造訪的時間,“掛”字形象地把午后太陽偏斜了的情狀表現出來。“閑叩禪扉”,“禪扉”,寺院的門。作者是懷著閑散的心情去訪友的。下面進一步指出,“故人蹤跡久離違”,處于亂世,與故人久別而不知其行蹤,現在居然有機會相見,自然十分高興。這句感嘆相見之不易,并暗示時世之艱難。“握手夕陽西下路,未忍言歸。”極寫分手時依依不舍。“夕陽西下”照應開頭“松徑掛斜暉”,點出時間的推移。由“掛斜暉”到“夕陽西下”時間很短促。“久離違”之后的相見,自然兩人心里是不平靜的,話必很多,但詞中從略,留與讀者去想象。而突出“握手”“未忍言歸”,可見作者心潮的起伏。換頭轉入直接抒情:“此地是耶非?千載依依。”“是耶非”,是耶?非耶?就此提問,不作肯定,也不說明內容為何,以引起讀者注意。“千載依依”,再從時間上追溯。時隔千年,人們還有依戀之情,這是為什么呢?可見上片“未忍言歸”除了與故人情誼難分外,另有深刻的意義。下面便點明“此地”:“采香徑外越來溪。”“采香徑”在蘇州靈巖山附近。《吳郡志·古跡》:“采香徑,香山之旁小溪也。吳王種香于香山,使美人泛舟于溪以采香。”這和靈巖山上的館娃宮、琴臺等地,均為當年吳王與西施游樂之處。“越來溪”亦在蘇州,相傳越侵吳自此入,故名。詞人將這兩處古跡聯系起來,不加說明,讀者自然會聯想到當年吳王夫差寵女色,荒淫腐化而為越王勾踐所攻滅。“碧繶緗絇今尚在,歌舞全稀”,歇拍慨嘆遺跡尚存而繁華消失。“碧繶緗絇”語出溫庭筠《錦鞋賦》:“碧繶緗絇,鸞尾鳳頭。”繶是古代婦女鞋上裝飾的絲帶,絇是鞋頭上的裝飾。這里代指美人的錦鞋,引申為美人遺跡。這種聯想扣西施而來,可能受到吳文英詞“箭徑(采香徑)酸風射眼,膩水染花腥。時靸雙鴛響,廓楪秋聲”(《八聲甘州》)中“雙鴛”的啟示。這是借吳國的滅亡,感嘆南明亡國的慘痛現實。南明福王政權因腐化墮落而亡于清,與吳亡于越極其相似。這首詞上片敘事逐層深入。下片懷古,則步步引進。詞語平易而意蘊深厚,反復讀之,方覺舌本回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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