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朦朧詩詩群·王家新·日記》新詩鑒賞
從一棵茂盛的橡樹開始
園丁推著他的鋤草機,從一個圓
到另一個更大的來回
整天我聽著這聲音,我嗅著
青草被刈去時的新鮮氣味,
我呼吸著它,我進入
另一個想象中的花園,那里
青草正吞沒著白色的大理石臥雕,
青草拂動;這死亡的愛撫
勝于人類的手指。
醒來,鋤草機和花園一起荒廢
萬物服從于更冰冷的意志;
橡子炸裂之后
園丁得到了休息;接著是雪
從我的寫作中開始的雪;
大雪永遠不能充滿一個花園
卻涌上了我的喉嚨,
季節輪回到這白茫茫的死。
我愛這雪,這茫然中的顫栗;我憶起
青草呼出的最后一縷氣息……
王家新后期的詩歌寫作,從發生學上考察,不屬于靈感型寫作。他總是處理個體生命體驗中最持久最噬心的情懷,使之和語言發生一系列嚴酷的關系,在克制陳述中,展現一種精神大勢。這種寫作,是自覺的,有難度的,有方向的。從這個意義上說,王家新是我們這個時代不多見的具有“古典主義精神”的詩人。按照瓦雷里的說法是“古典主義作家就是自我批評家,就是能把批評密切地融入自己作品的作家”。
《日記》是王家新孤身負笈歐洲期間所寫。這首詩在我看來是成色十足的。所謂“成色十足”,是指這首詩具有不能為散文的話語轉述的性質;整體語境完整、均衡,結構端凝,但其內部卻充滿復雜的互否關系。從表層本文到深層本文,它閃爍著一種純正內斂的光:那是詩與思忻合無間的美。
詩名“日記”,昭示我們此詩含有個體生命沉思錄的性質,它預設了個人話語一經驗的環繞線,它不是簡單的向外尋找,而是向內的分析和發現——話語和生命猝然交鋒,堅持溯回源頭。
一開始,詩歌展現的是一組直接意象。“從一棵茂盛的橡樹開始/園丁推著他的鋤草機,從一個圓/到另一個更大的來回。”這里,既有深致的寧謐、蔥俊,又有某種單調和緊張。詩人為“圓”這一語辭注入了超量的負荷,無數個“更大的來回”,使我們產生了一種眩暈,在表層本文之上,涉入了“永劫輪回”的深層背景。“鋤草機”作為集約化技術時代的產物,喧噪、冰冷、整飭,打擾著我們的安寧。與人的存在密切相關的現實,被詩人緊緊嵌在這一組直接意象中:有力而充滿生氣,兩種彼此相悖的向度奇妙地融合為一體,在對立沖動中達成平衡。
借此,詩歌得以懸置直接意象,而在形而上學的話語巉巖道上砌石或攀援。“整天我聽著這聲音,我嗅著/青草被刈去時的新鮮氣味,/我呼吸著它,我進入/另一個想象中的花園”。此刻,詩人快速地展開了“日記”的經驗之圈。“花園”經由“想象”這一定語成分,使自身成為凝恒的永久現在時,成為詩人在寫作中展開與包容多重復雜經驗——例如現實與想象、生與死、個人寫作與時間意志,等等的一個起點。那里,青草正吞沒著白色的大理石臥雕:生命在欣快地高蹈,但同時卻奇異地帶有某種死亡的意味!“吞沒”與“愛撫”,“死亡”與“拂動”,在語辭的“花園”里,充滿著轉換的可能,那是一種“時間”的隱語,一種“思”與“詩”遭逢后產生的美。在這里,死亡與生還并存不悖,擴展成生命中最廣闊的環行,正如里爾克所言:“關鍵是不要以否定來讀解死亡。”
接下來的第二節,與上面的一節發生了深層呼應,詩人的話語產生出強烈的自指功能。從園丁的運作中“開始”的橡樹,到“從我的寫作中開始的雪”;從一系列刈割的來回,到“萬物服從于更冰冷的意志”(這是“時間”主題作為一個聲部的再次強化),從“青草拂動”,到“青草呼出的最后一縷氣息”……如此等等。語辭意義的不斷精細化,進一步涉入了結構內部的相互盤詰、抵制、互動、包容。“永劫輪回”的殘酷背景,至此進一步消解了單向度的宿命與悲愴,在詩人復雜經驗的沖激下,變得漂移,甚至充盈著某種異常的生命力量:這是“寫作”的力量。它是迷醉趨臨的省察,是語言與生存臨界點上發生的“履險如夷”。那在詩人的言說中敞開現身的“花園”,乃是海德格爾所說的“家園”(“語言乃是家園”),而這一切,尤其是那種時間的威力與死的意志,最后指向了一個從事寫作的個體生存本身: “大雪永遠不能充滿一個花園/卻涌上了我的喉嚨”,而寫作就正是對寒冷和高峻的占據——通過在字詞冥暗的梯子上的跳蕩,通過一種對沉痛與驕傲、畏懼與蔑視的相互包容(正像此文開頭所言,它不依賴莫測的天機人巧,即“靈感”,它是一個詩人的隱語世界,一種由純粹個人經驗展開的精神大勢;它不是抒情和尋找,而是分析和發現,是某種更深刻的自覺)。“從我的寫作中開始的雪”——這一危險的永久現在時,也就具有了耐人尋思的多重意味:一方面它是對時間意志的吸收和呼應,但同時它又是抗拒與轉化,由此而自成一個自足的世界;換言之,它看似一種無奈的“認命”,但恰恰在這里,才會有那種“在毀滅和烈火中輪回的精神”。的確,這是一個具有“古典主義精神”的現代詩人所樂于付出的代價。這一切,正如布羅斯基在評價阿赫瑪托娃時所說,詩人之所以有力量繼續寫作,是因為“詩歌吸收了死亡”。
這首詩同時完成了揭示生存和省察寫作兩種現代母題。一首二十行的短詩,其包容力是巨大的。即使從表層本文看,此詩也是如此迷人。限于篇幅,不能詳加論列,這里我只想特別指出此詩奇妙的音樂性。這種音樂性不僅僅體現在簡雋暢達的“耳感”上,更體現在色彩的緩緩回旋與和聲中。全詩有如綠——白“主題”的交替展開:橡樹。青草。白色大理石臥雕。青草。大雪。青草……色彩在旋繞、翻轉、應和,主題也共時呈示/展開著。這是另一種輪回,是緘默中的隱隱震蕩,是靈魂的音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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